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

潛龍城到處掛著燈籠，街上舞龍舞獅，鞭炮聲此起彼伏。

試驗場里卻安靜得很，只有三個人，一輛車。

摩托車拆了裝，裝了拆，反反復復折騰了九天。前叉換了四套彈簧，剎車改了三次結(jié)構(gòu)，化油器調(diào)了不下二十回。輪胎從硬胎換成軟胎，又從軟胎換成半硬胎。

座椅加厚了兩層皮毛，還是顛，墨問歸又加了一層橡膠墊。

李清晨蹲在車旁邊，手里拿著扳手，擰緊最后一顆螺絲。站起來，退后兩步，看著這輛車。

車架是鋼管焊接的，噴了深灰色的漆。

發(fā)動機藏在車架中間，三個氣缸露在外面，散熱片擦得锃亮。

油箱是墨問歸用鐵皮敲出來的，形狀像一滴水，上面焊了一個銅蓋子。坐墊是皮匠老張縫的，黑色的皮面，壓著菱形的線。

側(cè)邊斗還沒裝，墨問歸說先跑順了再加，一步一步來。

“好了?！崩钋宄堪寻馐址旁诘厣??！白詈笠淮握{(diào)試了。再不行，我就把這車推河里去。”

墨問歸笑了。“小姐，您推河里，我撈上來接著改?！?/p>

李晨站在旁邊，看著這輛車。九天了，從一堆零件變成一輛能跑的車。跑得不快，拐彎還不順，剎車偶爾抱死。可比起第一天的樣子，已經(jīng)好了太多。

“試一圈?！崩畛空f。

李清晨跨上車，踩下啟動桿。

發(fā)動機著了，聲音比前幾天穩(wěn)當，噠噠噠的，節(jié)奏均勻。

擰油門，車慢慢往前走。在試驗場的空地上繞了一圈，拐彎順滑，剎車不抱死了。騎回來，熄火，下了車。

“好了。”李清晨說。這回說的不是“好了”，是“好了”的那種“好了”。

墨問歸聽出來了，李晨也聽出來了。

墨問歸蹲下來，檢查了一圈螺絲，又站起來，拍了拍坐墊。“小姐，這車，算成了?！?/p>

李清晨看著這輛車，看了一會兒?！澳珟煾?，你說，這車叫什么名字？”

“沒想過。王爺，您給起一個？”

李晨想了想。“車是清晨造的，讓她起。”

李清晨低頭看著那輛車，沉默了一會兒。“我想叫它破虜一號。”

李晨愣了一下?！捌铺?？”

“對。破虜。送給弟弟的。他在西涼學打仗，以后要上戰(zhàn)場。這車要是能陪著他，比什么都強?！?/p>

墨問歸點頭?！捌铺斠惶?。好名字。有氣勢?！?/p>

李晨蹲下來，看著女兒。“你想好了？這車可是你的心血?！?/p>

李清晨抬起頭?！暗囀窃靵碛玫?。不是擺著看的。誰用最合適？破虜。他在西涼，需要跑得快的東西。馬會累，這東西不會累。馬會驚，這東西不會驚。馬會死，這東西壞了能修?！?/p>

李晨看著女兒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好。那就叫破虜一號?！?/p>

李清晨笑了。笑得很淺，可眼睛亮亮的。

墨問歸從工坊里拿出一塊銅牌，巴掌大，是昨天就準備好的。

現(xiàn)在上面刻著三個字——“破虜號”。字是李晨寫的，墨問歸刻的，筆畫很深，凹槽里填了黑漆。

李清晨接過銅牌，用鉚釘固定在車把下面。敲了幾下，釘牢了。

“成了?！蓖撕髢刹?，看著那塊銅牌?！捌铺斕枴Ｆ铺斠惶??！?/p>

李晨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白摺ｒT回去。給破虜看看?！?/p>

李清晨跨上車，發(fā)動引擎。李晨坐在后面，雙手扶著坐墊。墨問歸打開試驗場的門，車慢慢開出去。

街上的行人看見這輛車，紛紛讓路。有的喊，有的笑，有的指指點點。一個小孩追著車跑，被他爹一把拉住。車走得慢，可聲音大，噠噠噠的，像打雷。

到了齊家院門口，李清晨按了按喇叭。銅喇叭是新?lián)Q的，聲音不像以前那么刺耳，嘟嘟嘟的，像牛叫。

門開了。楚玉走出來，看見李清晨騎在車上，李晨坐在后面，愣了一下。

“這……就是那個摩托車？”

李清晨熄了火?！澳?，這是破虜號。送給弟弟的?！?/p>

楚玉看著那輛車，鐵架子，黑漆漆的，三個氣缸露在外面，油箱上焊著銅蓋子。不好看，可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

李破虜從院子里跑出來。這幾天聽父親和姐姐說了無數(shù)次摩托車的事，今天終于看見了。圍著車轉(zhuǎn)了兩圈，伸手摸了摸發(fā)動機，燙的，縮回來。

“姐，這是給我的？”

李清晨下了車，把車把交到弟弟手里?！皩?。給你的。破虜號?！?/p>

李破虜握住車把，手在抖?！拔摇也粫T?！?/p>

“不會就學。墨師傅教了你姐，你姐教你。學不會，不許上戰(zhàn)場?！?/p>

李破虜點頭，手還在抖。

李破城從院子里跑出來，看見摩托車，眼睛瞪得溜圓。“哥，你騎一個給我看看。”

李破虜搖頭?！拔疫€不會?！?/p>

“那你什么時候會？”

“很快。”

李破城蹲下來，看著那三個氣缸，伸手想摸，被李清晨攔住了。“燙?！?/p>

李破城縮回手，蹲在那兒看，不肯走。

李長治從屋里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那輛車。沒說話，可眼睛一直在看。

李晨走過來?！伴L治，你覺得怎么樣？”

李長治想了想。“爹，這東西，比馬快?？梢矡?。油從哪兒來？月亮城。月亮城在草原邊上，萬一打仗的時候油路斷了呢？”

李晨看著這個小兒子?！澳阆氲玫惯h?！?/p>

李長治低下頭。“兒子只是覺得，好東西也有弱點。得提前想好應對的法子?！?/p>

“什么法子？”

“多存油。在幾個地方建油庫。一個被打了，還有別的?！?/p>

李晨點頭。“你說得對。這件事，你記下來?；仡^跟蘇師父商量?！?/p>

李長治點頭。

楚玉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孩子們散了，才走過來?！胺蚓?，這車，真能打仗？”

“能。只是現(xiàn)在還不行，得練。練好了，就能?！?/p>

“破虜才十歲?！?/p>

“十歲不小了。他在西涼上過戰(zhàn)場，殺過人。騎個車，難不倒他。”

楚玉嘆了口氣?！拔也皇桥滤麑W不會。我是怕他騎太快，摔了。”

“摔了爬起來。騎車的，沒有不摔的?！?/p>

楚玉不說話了。

晚上，一家人吃了元宵。黑芝麻餡的，甜得發(fā)膩。李破城吃了八個，還要吃，被閻媚攔住了。李破虜吃了六個，放下碗，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瞟。那輛車停在院子里，月光照在鐵架上，泛著冷光。

李清晨走過來，站在弟弟旁邊?！跋腧T？”

李破虜點頭。

“明天一早，我教你?！?/p>

“好?！?/p>

李清晨轉(zhuǎn)身走了。李破虜站在廊下，看著那輛車，站了很久。

夜深了。齊家院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只有院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在風里晃。

李晨躺在床上，沒睡著。楚玉在旁邊，呼吸均勻，已經(jīng)睡了。

腦子里還在轉(zhuǎn)白天的事。破虜號。李清晨把車送給弟弟，不是一時沖動，是想了好幾天才決定的。這孩子，心里裝著別人。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窗外傳來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噠噠噠的，在夜里格外響。李晨笑了。李破虜肯定睡不著，偷偷爬起來試車。這孩子，跟他姐一個樣。

聲音響了半柱香，停了。院子里安靜下來。李晨閉上眼睛，這回真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李破虜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xiàn)在飯桌上。楚玉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沒問。李破城不知道，還問。“哥，你昨晚沒睡好？”

李破虜沒理他，埋頭喝粥。

李清晨端著粥碗，慢慢喝著?！捌铺?，吃完飯，去試驗場?！?/p>

李破虜抬起頭?！昂谩！?/p>

吃完飯，姐弟倆騎著車去了試驗場。李晨跟在后面，騎著馬。到了試驗場，墨問歸已經(jīng)在了，手里拿著扳手，站在門口等著。

李清晨把車停在空地上，下了車?！捌铺?，上來?！?/p>

李破虜跨上車，雙手握住車把。腳夠不著地，腳尖勉強點著地面。李清晨皺了下眉頭。

“墨師傅，坐墊能再調(diào)低嗎？”

墨問歸蹲下來看了看?！澳堋２鹣聛?，削薄一層?？上鞅×?，坐著不舒服?！?/p>

“不舒服也得調(diào)。他腿不夠長?！?/p>

墨問歸把坐墊拆下來，拿進工坊，用刨子削掉一寸。裝回去，李破虜再坐上去，雙腳能踩實了。

“好了。開始?！崩钋宄空驹谂赃叄址鲋嚢??！斑@個是油門，往懷里擰，車就走。這個是剎車，右手是前剎，右腳是后剎。這個是離合，左手捏。掛擋用左腳，往前踩是一擋，往后踩是二擋、三擋?！?/p>

李破虜一樣一樣地摸，一樣一樣地記。

“啟動的時候，先捏離合，掛一擋，慢慢松離合，同時慢慢加油門。松快了，車會竄。加猛了，車會翻。記住了？”

“記住了?！?/p>

“試試?！?/p>

李破虜深吸一口氣，捏離合，掛擋，慢慢松離合，慢慢加油門。車往前走，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走了十幾步，熄火了。

“離合松太快?！崩钋宄空f?！霸賮怼！?/p>

第二次，走了二十幾步，拐彎的時候倒了。李破虜被壓在車下面，腿抽不出來。李清晨和墨問歸趕緊跑過去，把車扶起來。

“傷著沒有？”李清晨蹲下來檢查。

李破虜搖頭，拍了拍腿上的土?！皼]事?！?/p>

“再來?！?/p>

第三次，走了五十幾步，沒倒。第四次，繞了試驗場一圈，沒熄火。第五次，拐彎順了，加速穩(wěn)了。

李破虜騎回來，熄火，下了車。臉上全是汗，可眼睛亮得很。

“姐，我能騎了?！?/p>

李清晨點頭。“能騎了?？蛇€得練。練到不用想，手自己會動，才算會騎?！?/p>

李破虜點頭。

李晨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走過來。“破虜，這車是姐姐送你的。你知道為什么叫破虜號嗎？”

李破虜想了想?！耙驗槲业拿掷镉衅铺敗！?/p>

“對?？蛇€有一層意思。破虜，破敵。你騎著它上戰(zhàn)場，要把敵人打跑，打得他們再也不敢來?！?/p>

李破虜看著那輛車，看了好一會兒?！暗?，兒子一定做到。”

李晨拍拍兒子的肩膀?！叭ゾ毎?。”

李破虜跨上車，發(fā)動引擎，在試驗場里一圈一圈地跑。越跑越穩(wěn)，越跑越快。李破城趴在柵欄上看，看得眼饞，回頭喊閻媚?！澳?，我也要騎。”

閻媚走過來，看了一眼?！暗饶汩L大了再說?！?/p>

“我什么時候長大？”

“再等十年。”

李破城噘著嘴，不說話了。

太陽升高了，照在試驗場上，暖洋洋的。那輛破虜號在空地上飛馳，發(fā)動機的聲音清脆有力，噠噠噠的，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破虜。破虜。破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