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場開了工。

墨問歸本來想多歇幾天，可李晨派人來叫，說有事商量。

放下餃子碗，擦了擦嘴，騎上毛驢就往試驗場趕。到了門口，看見李清晨已經蹲在那兒了，面前擺著一張圖紙，鉛筆在紙上刷刷刷地走。

“小姐，過年也不歇？”

李清晨頭都沒抬。“歇夠了?！?/p>

墨問歸笑了，走進工坊。李晨坐在里面，面前也攤著一張圖紙，上面畫著幾個圓圈和方塊，看著不像車，像怪物。

“王爺，您畫的是什么？”

李晨把圖紙轉過來?！澳ν熊嚒冗厧€斗，能坐三個人?！?/p>

墨問歸湊過去看。圖紙上的東西，前面是兩個輪子，后面是一個輪子，旁邊還掛著一個輪子。四個輪子？不對，是三個。旁邊那個斗下面也有輪子。

“這東西，怎么拐彎？”

李晨指著前輪?！扒懊鎯蓚€輪子，一起轉。后面那個不動。側邊斗的輪子跟著轉?！?/p>

墨問歸撓撓頭?！皟蓚€前輪一起轉？那得重新設計轉向機構。汽車的轉向是一個輪子轉，另一個跟著。兩個輪子一起轉，不一樣?！?/p>

李清晨從外面進來，手里拿著圖紙，鋪在桌上?！暗?，我畫了個方案。你看行不行?！?/p>

李晨看了一眼。小姑娘畫的圖比自己的精細多了，尺寸標注得清清楚楚。發(fā)動機放在中間，駕駛員坐前面，乘客坐后面，側邊斗里再坐一個。車架是鋼管焊接的，輪子跟汽車的一樣，充氣的。

“發(fā)動機呢？”

李清晨指著圖紙上的方塊?！坝闷嚢l(fā)動機的一半。四個氣缸減成兩個，排量減半。重量能控制在四十斤以內。”

墨問歸搖頭。“兩個氣缸，力氣夠嗎？草原上跑，不是平路。有坡，有沙，有泥。力氣小了，跑不動?！?/p>

李清晨想了想?！澳蔷陀萌齻€氣缸。呈Y字形排列，占地方小，力氣夠。”

墨問歸拿過鉛筆，在圖紙上改了幾筆?！叭齻€氣缸，夾角一百二十度。這樣平衡好，震動小?！?/p>

李晨看著兩人改圖，插不上嘴。這些技術細節(jié)，自己懂個大概，真動手，還是得靠他們。

“還有一個問題。發(fā)動機要縮小，可零件不能縮?？s了，強度不夠。跑不了多久就壞了。”

墨問歸說?！傲慵挥每s。把缸徑縮小，行程加長。力氣不變，個頭變小?！?/p>

李清晨搖頭?！靶谐碳娱L了，轉速上不去。轉速上不去，跑不快。草原上追騎兵，跑不快怎么追？”

兩人爭論起來。一個說力氣要緊，一個說速度要緊。爭來爭去，誰也不讓誰。

李晨在旁邊聽著?！澳懿荒芨銉蓚€版本？一個力氣大，拉貨用。一個跑得快，打仗用?！?/p>

墨問歸和李清晨同時轉過頭，看著他。

“王爺這個主意好。打仗用的，跑得快。拉貨用的，力氣大。分開搞，各有側重?！?/p>

李清晨點頭。“那就先搞打仗用的。跑得快，輕便，能追騎兵。拉貨用的以后再說。”

三人又埋頭改圖。墨問歸畫發(fā)動機，李清晨畫車架，李晨畫側邊斗。各畫各的，偶爾交流幾句。

畫了一個時辰，草圖出來了。三個人坐在桌邊，看著那張圖，誰都沒說話。

墨問歸先開口?！斑@東西，造出來，能跑多快？”

李清晨算了算?！氨绕嚶稽c。汽車跑六十里，這個能跑五十里。”

“馬呢？馬跑多快？”

“馬沖刺快，可跑不長。跑半個時辰就慢了。這東西能跑一天?！?/p>

墨問歸點頭。“那就夠了。追騎兵，不用跑得比馬快，只要比馬跑得久就行。馬累了，車不累。馬停了，車不停。追上了，就是贏?！?/p>

李晨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陽光很好，雪在化，屋檐上的冰凌滴著水，滴滴答答的。

“你們知道霍去病嗎？”

“知道。漢朝的大將軍，打匈奴的。”

“對。霍去病打匈奴，一個戰(zhàn)士要帶上幾匹馬。跑一段，換一匹。跑一段，再換一匹。這樣才能在草原上千里迂回?！?/p>

李清晨若有所思?！耙驗闆]有摩托車。”

李晨轉過身?！皩Α]有摩托車。如果有，他就不需要那么多馬。一個人騎一輛車，帶上干糧彈藥，一路追下去。追到匈奴王庭，追到狼居胥山，追到匈奴人跑不動為止?！?/p>

“狼居胥山在哪兒？”

李晨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草原深處?！霸谶@兒?；羧ゲ〈虻侥莾?，在山上祭天，封狼居胥。那是漢人打匈奴打到的最高點，現(xiàn)在這個地方是我們的狼河城。”

“那以后呢？”

李晨的手指繼續(xù)往西移動。“過了狼居胥，再往西，往北，一直走。走到哪兒？走到沒有草原的地方。走到沙漠，走到高山，走到大海?！?/p>

墨問歸吸了口氣?！澳堑米叨噙h？”

李晨笑了?！白叨噙h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摩托車，以前走不到的地方，現(xiàn)在能走到了。以前追不上的敵人，現(xiàn)在能追上了。以前打不贏的仗，現(xiàn)在能打贏了?！?/p>

李清晨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暗?，你說，如果霍去病有摩托車，會怎么樣？”

李晨看著她?！叭绻羧ゲ∮心ν熊?，就不是封狼居胥了。而是飲馬萊茵河?！?/p>

“萊茵河？在哪兒？”

“很遠。在西邊，過了西域，過了大食，過了很多國家。有一條大河，叫萊茵河。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地方?！?/p>

李清晨的眼睛亮了。“爹去過？”

李晨搖頭?！皼]去過?？陕犎苏f過。這個世界很大，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唐國只是其中的一小塊。草原只是其中的一小塊。西涼、黨項、大理，都是其中的一小塊。外面還有更大的地方，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p>

墨問歸聽得入神?！巴鯛敚ν熊囌婺芘苣敲催h？”

李晨走回來，坐下?！澳堋？尚枰獣r間。一步一步跑，一天一天跑。跑久了，就到了。就能看見以前看不見的東西，就能想以前想不到的事，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p>

李清晨低下頭，看著那張圖紙。“爹，我要把這東西造出來。造出來，讓唐國的兵騎上它，跑到那些沒去過的地方?！?/p>

李晨摸了摸女兒的頭。“好。你造出來，讓他們跑?！?/p>

三人又說了一陣子技術細節(jié)。發(fā)動機用什么材料，車架用什么鋼管，輪子用什么橡膠。油箱多大，能跑多遠。座椅多高，騎著舒不舒服。說來說去，最后還是落在成本上。

墨問歸算了一筆賬?！耙惠v摩托車，光材料就得五百兩銀子。造一百輛，五萬兩。加上訓練、彈藥、油料，少說也得十萬兩。”

李晨點頭。“十萬兩，不算多。打一場仗，糧草都不止這個數(shù)。打完顏烈，繳獲的馬匹、牛羊、皮子，隨便賣賣就回來了。”

“王爺算得精。”

“不是精。是沒辦法。沒錢，什么都干不成。有錢，才能造車，才能養(yǎng)兵，才能打仗。打贏了，才有更多的錢。這是個圈，越轉越大?！?/p>

李清晨抬起頭?！暗?，這個圈，什么時候能停下來？”

李晨想了想?！巴２幌聛怼ＭＯ聛?，就死了。得一直轉。越轉越快，越轉越穩(wěn)。轉到有一天，沒人敢欺負唐國了。轉到有一天，唐國的老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了。轉到有一天，不用打仗了，摩托車用來送信、送貨、送人。那時候，圈還在轉，可轉得不累了。”

李清晨點點頭，低下頭繼續(xù)畫圖。

窗外的太陽偏西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圖紙上，把那些線條照得發(fā)亮。墨問歸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活動筋骨。

“王爺，今天先到這兒吧。圖紙我?guī)Щ厝?，晚上再琢磨琢磨?！?/p>

李晨點頭?！靶?。明天再議?！?/p>

墨問歸收起圖紙，走了。李清晨還在畫，不肯走。李晨坐在旁邊，看著她。

“清晨，你累不累？”

“不累?！?/p>

“畫了一整天了?！?/p>

李清晨抬起頭。“爹，你說，這東西要是造出來了，誰第一個騎？”

李晨想了想?！澳珟煾蛋?。他造的，他先試?！?/p>

李清晨搖頭?！安恍?。墨師傅年紀大了，摔了怎么辦？”

“那誰試？”

李清晨指著自己?！拔以?。車是我設計的，我知道哪兒行哪兒不行。出了問題，我知道怎么改?！?/p>

李晨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澳悴攀q?！?/p>

“十二歲怎么了？十二歲就不能試車？”

李晨笑了?！澳茉??？捎幸粭l，注意安全。戴好頭盔，系好安全帶。速度別太快，慢慢來?！?/p>

李清晨點頭?！坝涀×??！?/p>

李晨站起來，拍拍她的頭。“走吧，回去吃飯。你娘該等急了?！?/p>

兩人走出工坊。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紅。試驗場上空蕩蕩的，只有那輛汽車停在棚子里，像個蹲著的鐵獸。

“爹?！?/p>

“嗯?！?/p>

“你說，草原上的人，騎馬騎了幾千年。咱們用摩托車去跟他們打，是不是不公平？”

“打仗，沒有公平不公平。只有輸贏。贏了，什么都對。輸了，什么都不對?！?/p>

“可他們打不過我們。”

“打不過就對了。打不過，他們就不敢來了。不敢來了，邊境就安穩(wěn)了。安穩(wěn)了，老百姓就能安心種地、放羊、過日子。過日子，比打仗重要?！?/p>

李清晨不說話了。兩人走出試驗場，往齊家院走。路上的雪被踩實了，滑溜溜的，走上去咯吱咯吱響。

“清晨，你說，摩托車要是真造出來了，能改變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能改變距離。以前遠的地方，現(xiàn)在近了。以前去不了的地方，現(xiàn)在能去了。以前追不上的敵人，現(xiàn)在能追上了?！?/p>

“還有呢？”

“還能改變人心。以前覺得天大地大，走不完?，F(xiàn)在知道了，天再大也能走完。走完了，就不怕了，就能想以前不敢想的事?！?/p>

“你這話，跟郭叔叔說的一樣?！?/p>

“郭叔叔說的，我記住了?！?/p>

兩人走進齊家院。院子里亮著燈，廚房飄出飯菜香。孩子們的笑聲從屋里傳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楚玉站在廊下，看見他們，迎上來?！盎貋砹?？洗洗手，吃飯了?！?/p>

李晨點點頭，拉著李清晨進了屋。

屋里暖和，燈亮著。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筷子碰著碗，叮叮當當?shù)摹?/p>

李破城吃得快，嘴角沾著米粒。李破虜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李長治邊吃邊看書，被柳輕顏把書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