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潛龍城家家戶戶貼對聯(lián)、掛燈籠、包餃子。

齊家院里比外面更熱鬧。

楚玉一大早就起來了，指揮丫鬟們擺供桌、擦器皿、備祭品。

正王妃的身份擺在那兒，過年的大事小事都得經(jīng)她的手。

柳如煙從晉陽回來，幫著打下手。閻媚從鎮(zhèn)北趕回來，進門就喊冷。

孫采薇、林小玉、周秀娥、柳燕兒、王杏兒、李翠兒，能回來的都回來了。沈明珠在潛龍管錢莊，天天在家。楊素素在北大學堂教書，也放了年假。

一大家子人，把齊家院擠得滿滿當當。

李晨坐在正廳里，面前擺著一壺茶，慢慢喝著。郭孝和蘇文坐在旁邊，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門簾一掀，李破虜走進來。

十歲的孩子，個頭比同齡人高出一截。

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袍，腰里系著皮帶，腳上蹬著皮靴。臉被西涼的風吹得粗糙，手上全是繭子。可眼睛亮，看人的時候像刀子。

“爹，我回來了?！?/p>

李晨放下茶杯，看著這個嫡長子。送去西涼，跟楚懷城學打仗，跟白狐學謀略。兩年不見，變化不小。

“回來就好。你娘念叨你好幾天了?！?/p>

“路上耽擱了。雪太大，馬跑不動?！?/p>

話音剛落，外面又有人進來。這回是李破城。七歲的孩子，比哥哥矮一截，可壯實。

穿著一件羊皮襖，頭發(fā)剃得只剩頭頂一撮，草原上的打扮。

臉曬得黑紅黑紅的，手上也有繭子，可跟哥哥的不一樣。哥哥的是握刀握出來的，他的是拉弓、騎馬、干活磨出來的。

“爹！”

李破城跑進來，撲到李晨腿上。李晨摸了摸他的頭。“在草原上聽話了嗎？”

“聽話。師父說我學得快?！?/p>

李破虜站在旁邊，看著弟弟，嘴角帶著笑。兄弟倆兩年沒見，生疏倒沒有，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楚玉從里間出來，看見李破虜，眼眶紅了?！盎貋砹耍俊?/p>

李破虜轉過身，跪下磕了個頭?！澳铮瑑鹤踊貋砹??！?/p>

楚玉扶起來，上下打量。“瘦了。在西涼沒好好吃飯？”

“吃了。楚將軍管飯，頓頓有肉?！?/p>

楚玉抹了抹眼角?！坝腥饩秃?。去洗把臉，換身衣裳。一會兒祭祖?！?/p>

李破虜點點頭，跟著丫鬟走了。李破城還賴在李晨腿上，不肯走。閻媚從外面進來，一把拎起來。

“下來。多大的人了，還纏著你爹?！?/p>

李破城噘著嘴，不情不愿地站到一邊。

閻媚看著李晨?！巴鯛?，這小子在草原上野了兩年，沒規(guī)矩。您別慣著他?！?/p>

李晨笑了?！耙坝幸暗暮锰?。太規(guī)矩了，學不到東西?！?/p>

中午祭祖。楚玉主持，李晨帶著幾個兒子磕頭。

李清晨站在旁邊，不磕頭，可也穿了新衣裳，規(guī)規(guī)矩矩的。女兒不參與祭祖，這是規(guī)矩。

祭完了，一家人吃飯。分了兩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李破虜和李破城坐在孩子那桌，李清晨坐主位，李長治、李星晨、李海生依次排開。李破城最小，可坐在那兒腰桿挺得直直的，像個小大人。

吃完飯，李晨把兩個兒子叫到書房。

郭孝和蘇文也在。李晨讓兩人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

“破虜，你在西涼學了一年。說說，學了什么？”

李破虜站起來。“學了打仗。楚將軍教我怎么看地形、怎么排兵布陣、怎么判斷敵情。白狐先生教我怎么讀史書、怎么分析人心?！?/p>

“讀什么史書？”

“《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太宗李衛(wèi)公問對》。還有《資治通鑒》，讀到漢紀了?！?/p>

李晨點點頭?！鞍缀壬趺唇棠愕?？”

“先生不直接給答案。他給一個問題，讓我自己想。想出來了，他說對或不對。不對，再想。想不出來，他給線索，不給答案?！?/p>

“舉個例子。”

“有一次先生問我，兩軍對峙，敵眾我寡，怎么辦？我說，守。先生說，守不住怎么辦？我說，跑。先生說，跑不掉怎么辦？我說，死戰(zhàn)。先生說，死戰(zhàn)之前呢？我想了半天，說，詐降。先生笑了，說，對了。可詐降之后呢？我又想，說，等機會。先生說，等什么機會？我說，等敵人松懈。先生說，敵人不松懈怎么辦？我說，制造機會。先生這才點頭。”

李晨轉頭看郭孝?！胺钚?，你覺得怎么樣？”

郭孝搖著折扇。“白狐教得好。這孩子學得也好?！?/p>

李晨又看李破虜?！捌铺?，你在西涼上過幾次戰(zhàn)場？”

李破虜點頭?！吧线^三次。跟著楚將軍打了一仗。大理人騷擾邊境，楚將軍帶我們?nèi)ソ?。我殺了兩個?！?/p>

“怕不怕？”

“怕?？缮狭藨?zhàn)場就不怕了。腦子里只有怎么殺，沒空想怕不怕?！?/p>

“破虜，你說，打仗是為了什么？”

“為了不打仗?！?/p>

“怎么說？”

“白狐先生說，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讓敵人不敢再打你。打疼了，打怕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安心過日子?！?/p>

李晨點點頭?！鞍缀壬f得對。你記住這句話。”

李破虜坐下。李晨看向李破城。

“破城，你在草原上跟老獵人學了一年。學了什么？”

李破城站起來，聲音稚嫩，可穩(wěn)當?！皩W了騎馬、射箭、認草藥、看天氣、追蹤獵物。還學了怎么在雪地里找路，怎么在沒水的地方找水，怎么在沒吃的找吃的?！?/p>

“老獵人怎么教你的？”

“師父帶我去打獵。打不著，不給飯吃。打著了，讓我自己處理獵物。剝皮、割肉、生火、烤熟?？竞艘驳贸?。吃完了，師父問，這次為什么打著了？或者為什么沒打著？讓我自己說。說不出來，不給睡覺?！?/p>

李晨笑了。“那你打著了沒有？”

李破城點頭?！按蛑恕４蛄艘恢煌米?。可剝皮的時候割破了手。師父說，割破手是小事，割破肚皮才是大事。剝皮要小心，不能急。”

“還學了什么？”

“學了下套。套兔子，套狐貍，套狼。套住了，不能急著過去。得等，等它沒力氣了再過去。急了，它會咬你。”

郭孝在旁邊笑了?！斑@孩子，學的東西實用。”

李晨點點頭?！捌瞥?，你說，草原上什么東西最重要？”

“水。沒水，人活不了三天。馬也活不了?！?/p>

“還有呢？”

“草。沒草，馬沒力氣。馬沒力氣，人就跑不遠。跑不遠，就找不到水。找不到水，就得死?！?/p>

李晨看著這個小兒子，心里有點感慨。七歲的孩子，已經(jīng)知道這些了。老獵人教得好。

“破城，你師父還說了什么？”

“師父說，草原上的規(guī)矩，不是人定的，是天定的。你守規(guī)矩，天給你活路。你不守規(guī)矩，天收你回去?！?/p>

李晨轉頭看蘇文?！白诱埃阌X得呢？”

蘇文點點頭。“老獵人是智者。這些話，比書本上的道理還深?！?/p>

李晨讓兩個兒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破虜，破城，你們一個學打仗，一個學生存。學的東西不一樣，可道理一樣。什么道理？”

李破虜想了想?！皩彆r度勢?！?/p>

李破城說?！翱刺斐燥垺！?/p>

李晨笑了?！岸紝?。審時度勢，看天吃飯。天不幫你的忙，你得自己想辦法。幫了你的忙，你也別得意。因為天隨時會變。變了，你之前那一套就不管用了。所以得不斷學，不斷變。學一輩子，變一輩子。停下來，就死了?！?/p>

兩個兒子點頭。

郭孝插話。“王爺，這兩個孩子，將來都是棟梁之材。”

李晨擺擺手?！艾F(xiàn)在說還早。路還長，走著看?！?/p>

下午，孩子們在院子里玩。李破虜帶著弟弟們放鞭炮，李破城不敢點，躲在哥哥身后。

李清晨蹲在廊下畫圖紙，不受影響。李長治在旁邊看書，看的是《資治通鑒》，厚厚一本，看得入迷。

楚玉端了碗姜湯出來，遞給李晨。“夫君，喝碗姜湯暖暖?！?/p>

李晨接過來，喝了一口。“大玉兒，破虜變化不小?！?/p>

楚玉在旁邊坐下?！笆前　Ｒ郧斑€是個孩子，現(xiàn)在像個小大人了。說話做事都有板有眼?！?/p>

“你心疼了？”

楚玉低下頭?！靶奶??？尚奶垡驳盟统鋈?。留在身邊，長不大?！?/p>

李晨握住她的手?！澳阏f得對。留在身邊，長不大?！?/p>

“夫君，你說，破虜以后會變成什么樣？”

“會變成一個大將軍。比他舅舅楚懷城還厲害?！?/p>

“那破城呢？”

“破城會變成草原上的王。比他師父老獵人走得還遠?！?/p>

“夫君倒是對他們有信心?！?/p>

“不是有信心。是知道他們會走哪條路。路在那兒，他們走不走，是他們的事。走了，就成了。不走，誰也替不了?！?/p>

傍晚，開始包餃子。

一家子人圍在廚房里，搟皮的搟皮，剁餡的剁餡，包的包。

蘇小婉手藝最好，包的餃子像元寶。柳如煙包得慢，可每個都整整齊齊。閻媚不會包，站在旁邊看，被柳燕兒笑話了一通。

李破虜站在旁邊，也想幫忙。

楚玉給了他一團面，讓他學著搟皮。搟了幾個，不是厚了就是薄了，歪歪扭扭的。李破城在旁邊笑，被閻媚瞪了一眼。

李晨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心里有點恍惚。

十三年前，他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F(xiàn)在，有這么一大家子人。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有學生。有做不完的事，也有等不及的明天。

天黑下來，鞭炮聲開始密集。齊家院門口掛起了大紅燈籠，照得門前一片通紅。孩子們拿著燈籠跑來跑去，影子晃來晃去，像一群螢火蟲。

年夜飯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菜很豐盛，雞鴨魚肉樣樣有。還有一道餃子，里面包了銅錢，誰吃到誰有福氣。

李破虜吃到了銅錢，吐出來，放在桌上。李破城沒吃到，噘著嘴。李清晨吃到了一枚，不動聲色，繼續(xù)吃。

李晨端起酒杯，站起來?！斑@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繼續(xù)辛苦?！?/p>

郭孝笑了。“王爺這個祝酒詞，別致。”

蘇文也笑了?！皩嵲凇２惶??！?/p>

眾人舉杯，喝了一口。

李晨坐下，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楚玉坐在旁邊，給他倒了一杯酒。“夫君，明年有什么打算？”

李晨想了想?！昂芏唷Ｆ嚦且?，流水線要上，發(fā)電站要擴，路要繼續(xù)修。還有黨項那邊，西涼那邊，大理那邊。一件一件來，急不得?！?/p>

楚玉點點頭。“慢慢來。不急?！?/p>

吃完飯，孩子們磕頭拜年。李破虜帶頭，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暗?，娘，新年好。祝爹娘身體康健，萬事如意?！?/p>

李破城跟著磕，磕得太用力，額頭紅了一塊。閻媚心疼，可沒說話。

李清晨站在旁邊，沒磕頭。端端正正鞠了個躬?！暗?，各位娘親，新年好?！?/p>

李晨發(fā)了紅包，每人一個。紅包是紅紙包的，里面裝著幾塊銀元。

孩子們接過紅包，有的塞進懷里，有的打開看，有的交給娘保管。

李破城把紅包遞給閻媚。“娘，給你?！?/p>

閻媚接過去。“你留著買糖吃。”

“我不要糖。我要買一把好弓?！?/p>

“好。攢著，開春了給你買?！?/p>

夜深了，孩子們?nèi)ニ?。大人坐在廳里守歲，喝著茶，說著話。郭孝和蘇文也在，幾個人聊著明年的打算。

李晨靠在椅子上，聽他們說話，時不時插一句。眼皮越來越重，可撐著沒睡。

楚玉坐在旁邊，把一條毯子蓋在他腿上?！袄Я司腿ニ！?/p>

李晨搖搖頭?！安焕АＪ貧q，得守到天亮?！?/p>

“每年都這么說，每年都撐不到?！?/p>

“今年一定能撐到?！?/p>

結果沒撐到。子時剛過，鞭炮聲最密的時候，李晨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楚玉給他蓋好毯子，示意大家小聲點。

廳里的說話聲低下來，變成了嗡嗡的耳語。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遠處傳來雞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催著新年快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