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場外圍了上百號人。

墨問歸本來不想聲張，可消息走漏得快。

先是有工匠跑出去跟家里人說，家里人又跟鄰居說，鄰居又跟親戚說。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個時辰，試驗場門口就擠滿了人。

李清晨站在那輛汽車旁邊，臉上帶著笑，可那笑里藏著緊張。

鐵架子還是那個鐵架子，四個輪子還是那四個輪子，可里面的東西全換了。

化油器改了七版，氣缸磨了半個月，油路重新走過。

昨天跑了一柱香的工夫沒熄火，可那是原地跑。

今天要上路，上路跟原地不一樣。

路上有坑，有石頭，有拐彎。哪個地方出問題，車就趴窩。

墨問歸蹲在車頭前，手里握著扳手，把最后一顆螺絲擰緊。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小姐，好了?！?/p>

李清晨走過來，繞著車看了一圈。“油加滿了？”

“加滿了。夠跑兩個時辰?！?/p>

“水箱呢？”

“灌滿了?！?/p>

“輪胎的氣呢？”

“打足了。”

李清晨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頭看李晨?！暗梢栽嚵?。”

李晨穿著一件厚棉襖，頭上戴著氈帽，手上戴著皮手套。走過來，拍了拍車門?！澳闵宪?，坐旁邊?！?/p>

李清晨爬到副駕駛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帶。李晨坐進駕駛座，握住方向盤。方向盤是木頭的，磨得光滑，握著手感不錯。

試驗場的大門打開了。外面的人往兩邊閃，讓出一條道。

李晨踩下離合器，掛上擋，慢慢松開離合。車抖了一下，往前竄了一截，又停了。

李清晨抓緊扶手。“爹，怎么了？”

李晨笑了?！半x合松快了。沒事?！?/p>

重新來。這回慢慢松離合，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赝白摺３隽嗽囼瀳龅拇箝T，上了水泥路。

外面的人炸了鍋。

“動了！真的動了！”

“不用馬拉，自己走！”

“老天爺，這是什么怪物！”

孩子們追著車跑，邊跑邊喊。狗嚇得汪汪叫，鉆進巷子里不見了。幾個老人站在路邊，揉著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車越走越快。李晨掛上二擋，車跑得更穩(wěn)了。三擋，四擋。風吹在臉上，刀子一樣。李清晨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爹，快不快？”

李晨看了一眼路邊?！安凰憧?。比馬慢一點?！?/p>

“能再快嗎？”

“能?？陕飞嫌腥?，快了撞著人?！?/p>

車出了城，上了通往晉州的官道。官道是水泥路，又寬又平，兩邊種著槐樹。樹上掛滿了雪，白花花的，像開了花。

李晨踩下油門，車跑得更快了。李清晨回頭看，潛龍城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爹，半天能到晉陽嗎？”

“能。如果不出問題，兩個多時辰就到。”

“兩個多時辰？騎馬要一天?！?/p>

“所以這東西比馬好用?！?/p>

跑了半個時辰，路上遇見一輛馬車。趕車的看見汽車，嚇得勒住馬，馬驚了，差點翻到溝里。

李晨按了按喇叭。喇叭是銅的，聲音尖利，嘟嘟嘟的。馬更驚了，拉著車往路邊跑。

李清晨捂著耳朵?！暗?，這喇叭太難聽了?！?/p>

“能用就行。好聽不好聽，以后再說?！?/p>

又跑了半個時辰，到了一個村子。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雪，看見汽車，嚇得往村里跑。邊跑邊喊?！肮治飦砹?！怪物來了！”

李晨減速，慢慢從村口過去。幾個大人站在門口，看著汽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過了村子，路兩邊是農(nóng)田。田里的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土。有幾頭牛在田埂上吃草，抬頭看了看汽車，繼續(xù)低頭吃草。

李清晨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景色。“爹，這東西要是多了，路上會不會堵？”

“會。所以路要修寬?，F(xiàn)在的水泥路，兩輛車并排走就滿了。將來車多了，得修四車道、六車道?！?/p>

“四車道？那得花多少錢？”

“花多少錢都得修。路不修，車就跑不起來。車跑不起來，造出來也沒用?！?/p>

又跑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xiàn)了一座橋。橋不寬，剛好夠一輛車過去。李晨減速，慢慢開上橋。橋下的河凍住了，冰面上有人在鑿洞釣魚。看見汽車，站起來招手。

李清晨也招手。

過了橋，路兩邊開始有房子。一棟一棟的，越來越密。晉陽城快到了。

李晨看了看路邊的里程樁。“還有十里?！?/p>

李清晨坐直了身子，盯著前方。

車進了城。街上的人多，車多，馬多。李晨按著喇叭，慢慢往前挪。行人都停下來看，指指點點的，有的笑，有的怕，有的愣在那兒不動。

好不容易到了刺史府門口。柳如煙站在門口，早就接到了消息，可親眼看見汽車，還是愣了一下。

李晨停下車，熄了火。“如煙，上車?！?/p>

柳如煙猶豫了一下?！斑@……能坐嗎？”

“能。上來。”

柳如煙爬上車，坐在后排。李清晨轉(zhuǎn)過頭。“姨娘，坐穩(wěn)了。”

車掉頭，往回開。

柳如煙抓著扶手，臉色發(fā)白?！斑@東西太快了?！?/p>

李晨笑了?！安豢?。才跑了不到一半的速度?！?/p>

“一半？那要是全速呢？”

“全速比馬快幾倍?！?/p>

柳如煙不說話了。閉上眼睛，咬著嘴唇。

出了城，路寬了，車跑得更快。柳如煙睜開眼睛，看著外面的田野。樹往后倒，房子往后倒，山也往后倒。眼睛看不過來，腦子也跟不上。

“夫君，這東西，誰都能開？”

李晨搖搖頭。“不行。得有技術(shù)。”

“什么技術(shù)？”

“開車的技術(shù)。怎么啟動，怎么加速，怎么減速，怎么拐彎，怎么倒車。看著簡單，做起來不容易。開不好，撞了人，撞了車，撞了房子，都是大事?！?/p>

柳如煙點點頭?！澳堑糜腥私??！?/p>

“對。得有人教。還得考試。考過了，發(fā)駕照。沒駕照，不許上路?！?/p>

“駕照是什么？”

“就是一張紙，上面寫著你的名字，貼一張相片，蓋一個章。開車的時候帶在身上，遇到檢查的，拿出來給人看。沒有駕照，罰款?！?/p>

“夫君想得周到?！?/p>

李清晨插嘴?！暗?，那誰當考官？”

李晨想了想?！拔摇Ｏ任耶?。等以后開車的人多了，再選幾個人出來當考官。”

車跑了一個多時辰，潛龍城出現(xiàn)在視野里。

柳如煙看著那座熟悉的城，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以前從晉陽回潛龍，騎馬要一天，坐馬車要一天半?，F(xiàn)在兩個多時辰就到了。以后想回來就回來，不用再等那么久。

車進了城。試驗場門口的人還沒散，反而更多了。李晨把車開進場，停好。熄了火，拔下鑰匙。

墨問歸跑過來?！巴鯛?，怎么樣？”

李晨下了車?！昂谩Ｅ艿每?，穩(wěn)當。就是喇叭太難聽?！?/p>

墨問歸撓撓頭?！袄仁桥R時做的，回頭換個好的?！?/p>

李清晨也下了車，腿有點軟。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站穩(wěn)。

“爹，這車，能賣嗎？”

“能賣?？涩F(xiàn)在不能賣?！?/p>

“為什么？”

“太貴。造一輛車的成本，夠買幾十匹馬。一般人買不起。等成本降下來了，再賣?！?/p>

墨問歸插嘴。“王爺，成本降不下來。這車用的材料，都是好東西。鋼是月亮城的鋼，橡膠是南洋的橡膠，銅是晉州的銅。哪樣都不便宜?！?/p>

李晨看著他?！澳蔷拖朕k法。換材料，改工藝，簡化設(shè)計。能省的地方省，不能省的地方不省。省著省著，就便宜了。便宜了，就有人買了。有人買了，就能多造。多造了，就更便宜。這是個圈，越轉(zhuǎn)越大?！?/p>

墨問歸點點頭?！皩傧旅靼琢恕！?/p>

郭孝從人群中走出來，搖著折扇。大冬天的搖折扇，看著就冷。

“王爺，這車，能不能借臣開開？”

李晨看著他?！澳銜_嗎？”

郭孝笑了?！安粫？梢詫W(xué)?！?/p>

“學(xué)了再說。學(xué)不會，不許上路。”

郭孝收起折扇。“王爺這一條，定得好。車這東西，開好了是工具，開不好是兇器?！?/p>

李晨點點頭?！皩?。所以必須嚴格。不嚴格，出了事，害人害己?！?/p>

李清晨站在旁邊，聽著父親和郭孝說話，心里冒出一個念頭。

“爹，我想學(xué)開車?！?/p>

李晨看著她?！澳?？你還小?！?/p>

“不小了。十二歲了。車是我造的，我連開都不能開？”

李晨想了想?！澳荛_?？稍谠囼瀳隼镩_，不能上路。上路太危險?！?/p>

李清晨噘著嘴?！昂冒??！?/p>

墨問歸笑了?！靶〗銊e急。等車再改幾版，好開了，再上路。現(xiàn)在這車，方向重，離合重，剎車也重。小姐的力氣，打不動方向。”

李清晨不服氣?！拔伊獯笾亍！?/p>

墨問歸沒說話，笑了笑。

人群漸漸散了。天快黑了，試驗場里的燈亮起來，照在那輛車上。車身上有泥點子，有雪水，有油污?？稍跓艄饫铮褚活^剛醒來的野獸，蹲在那兒，喘著氣。

李晨站在車旁邊，摸著車頭。鐵皮是涼的，可摸著踏實。

“奉孝，你說，這東西，能改變什么？”

郭孝想了想?！澳芨淖兙嚯x。以前遠的地方，現(xiàn)在近了。以前去不了的地方，現(xiàn)在能去了。以前要花很長時間做的事，現(xiàn)在很快就能做完?！?/p>

“還有呢？”

“還能改變?nèi)诵?。以前人覺得天大地大，走不完。現(xiàn)在知道了，天再大也能走完。走完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想以前不敢想的事。”

李晨點點頭?！澳阏f得對。能改變?nèi)诵?。?/p>

遠處傳來鐘聲。是潛龍城的鐘樓，敲了七下。

李清晨打了個哈欠?！暗?，我餓了?！?/p>

李晨笑了。“走。回去吃飯。”

三人走出試驗場。李清晨走在中間，拉著父親的手。郭孝走在后面，折扇收在袖子里。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鹽。落在頭發(fā)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心里。化了，涼涼的。

“爹，你說，以后滿大街都是汽車，會是什么樣？”

李晨想了想。“會很吵。會很擠。會很快。也會很方便。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等，不用怕天黑，不用怕下雨?！?/p>

“那會不會撞車？”

“會。所以要有規(guī)矩。紅燈停，綠燈行?？坑易?，不許逆行。喝酒不許開車。開車不許睡覺?！?/p>

李清晨笑了?！暗?，你規(guī)矩真多?！?/p>

李晨也笑了?！耙?guī)矩多，是為了少出事。出事少了，人就能活?；罹昧?，就能做更多的事?！?/p>

三人走回齊家院。院子里亮著燈，廚房飄出飯菜香。蘇小婉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碗姜湯。

“回來了？快進來，喝碗姜湯暖暖身子?！?/p>

李晨接過碗，喝了一口。辣的，燙的，可喝了渾身舒服。

李清晨也喝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蘇小婉給她拍背?！奥c喝。沒人跟你搶?！?/p>

李清晨咳完了，把碗遞給蘇小婉?！澳?，我今天坐車了。從潛龍到晉陽，兩個多時辰就到了?！?/p>

蘇小婉愣了一下?！皟蓚€多時辰？騎馬要一天?！?/p>

“所以車比馬快?！?/p>

蘇小婉看著李晨?！胺蚓?，那東西安全嗎？”

李晨點點頭。“安全。只要開得好，比騎馬安全。”

蘇小婉松了口氣。“那就好。”

一家人進了屋。飯已經(jīng)擺好了，熱氣騰騰的。楚玉、柳如煙、孫采薇、林小玉、王杏兒、李翠兒，還有幾個孩子，坐了一大桌。

李晨坐下，端起飯碗。“吃飯。”

孩子們拿起筷子，吃得歡。大人們也吃，吃得慢，邊吃邊說話。

李破虜不在。在西涼跟白狐學(xué)打仗。李破城也不在。在草原跟老獵人學(xué)藝。李長治在北大學(xué)堂上課，沒回來。李海生最小，坐在沈明珠懷里，吃一口飯，玩一會兒。

李晨看著這一桌人，心里有點恍惚。十三年前，他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現(xiàn)在，有這么一大家子人。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有學(xué)生。有路，有車，有學(xué)堂，有工坊。有做不完的事，也有等不及的明天。

“爹，你在想什么？”李清晨問。

李晨回過神?！皼]什么。吃飯?！?/p>

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白了?；睒涞闹ρ旧蠏鞚M了雪，壓得彎彎的，像老人的背。

可屋里暖和。炭火燒得旺旺的，燈光黃黃的，飯菜香香的。人坐在屋里，不用怕冷，不用怕黑，不用怕外面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