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的雪比黨項小得多，落在地上就化了，濕漉漉的，踩上去一腳泥。

郭孝騎馬進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鐵柱跟在后面，渾身泥點子，臉凍得發(fā)青。兩人在刺史府門口下馬，門房看見郭孝，趕緊跑進去通報。

李晨正在書房里看地圖。黨項的事、西涼的事、大理的事，幾條線攪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沒理出個頭緒。聽見郭孝回來了，放下地圖，站起來迎出去。

郭孝已經進了院子，穿著一身灰布棉襖，臉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可眼睛亮得很。

“王爺，臣回來了。”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瘦了。在黨項沒吃飽？”

“吃飽了?？赡沁叺难蛉怆?，吃不慣?！?/p>

兩人進了書房。柳如煙端了熱茶進來，看了郭孝一眼，沒說什么，退了出去。

郭孝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巴鯛?，黨項的事，臣從頭到尾說一遍?！?/p>

李晨擺擺手?！安患?。先吃飯。邊吃邊說?！?/p>

飯擺在書房里，四菜一湯，簡單得很。郭孝餓壞了，扒了兩碗飯，吃了個底朝天。鐵柱在外間吃，吃得更兇，連干三碗，撐得直打嗝。

郭孝放下碗，擦了擦嘴。“王爺，黨項這一趟，收獲不小。”

李晨給他倒了杯茶?！罢f說?！?/p>

郭孝把黨項發(fā)生的事一件一件說來。

從李德明逼李元昊殺李元吉，到三個王子聯合逼宮，到李德明被兒媳勒死，到赫連鐵樹立五王子，到李元忠投降，到李元昊跑路。

李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岸嗡计侥?？”

“送到晉州來了。臣安排他在城里的客棧住著，等王爺召見?！?/p>

“這個人能用？”

郭孝點點頭?！澳苡谩６嗡计绞谴罄矶渭遗灾?，有野心，有本事，在大理那邊還有根基。現在走投無路，正是拉攏的好時機。將來大理那邊有事，他是一顆好棋子。”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狐那邊呢？聽說西涼出兵了?！?/p>

“白狐坐不住了。臣在黨項攪得天翻地覆，他要是再不動，天下三謀的名頭就保不住了。出兵打了大理人，打通了西域商路，還跑到黨項跟五王子談了條件?！?/p>

“什么條件？”

“西涼要西域商路，黨項讓了。唐國要租地，黨項也讓了。五王子沒辦法，不讓就得死。讓了，至少還能喘口氣?！?/p>

李晨放下茶杯。“五王子這個人怎么樣？”

郭孝想了想。“十七歲，年輕，可不笨。知道忍，知道讓，知道什么時候該低頭。這樣的人，活得長?！?/p>

“秦羅敷呢？”

“精明。比五王子精明?？删鳉w精明，手里沒兵，說話不硬。只能靠赫連鐵樹。赫連鐵樹是個忠臣，可不聰明。三個人綁在一起，勉強能穩(wěn)住局面。”

李晨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蛇h處有燈，一盞一盞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奉孝，你說，黨項這盤棋，下完了嗎？”

“沒有。剛開了個頭。五王子年輕，壓不住場面。李元昊跑了，遲早會回來。那些頭領各有各的算盤。黨項現在是一鍋夾生飯，看著熟了，夾起來一吃，還是生的?！?/p>

“那還要多久才能熟？”

“少則三年，多則五年。等五王子長大了，等赫連鐵樹練出一支像樣的兵，等那些頭領被收拾服帖了。那時候，黨項才算是真的穩(wěn)了。”

“三年。不短。”

“三年不長。一眨眼就過去了?！?/p>

“奉孝，你有沒有聽說白狐說的一句話？”

“什么話？”

“桑弘羊三問?！?/p>

“王爺怎么知道的？”

“西涼那邊傳過來的。白狐跟董璋討論西涼的發(fā)展路，提到了桑弘羊三問。說西涼要走大政府的路，集中力量辦大事?！?/p>

“王爺，白狐這一番論調，確實對得起天下三謀的稱號?？蛇@條路，有一個很大的弊端。”

“你說。”

郭孝放下茶碗?！叭酥蔚娘L險太大了。遇到開明的領導人，會把蛋糕分給窮苦人吃。遇到不開明的呢？他自己一個人獨吞了蛋糕，你能拿他怎么辦？”

李晨點點頭?！斑€有呢？”

“一個王朝到了最后，一定會形成一個固定的利益階層。這些人一定會拿走里面的利益大頭。大政府的路，走不長遠?！?/p>

李晨看著他?！澳菨擙埖穆纺兀俊?/p>

郭孝想了想?！皾擙埖穆?，是小政府，大社會。政府只管幾件事——辦學堂、修路、養(yǎng)兵。其他的，讓老百姓自己去干。開工廠、做生意、種地，想干什么干什么。干成了，自己賺錢。干砸了，自己賠。政府不管?！?/p>

“這條路就沒有弊端？”

“有。這條路走得慢。老百姓自己干，干得慢。有的人聰明，干得快。有的人笨，干得慢。有的人運氣好，賺了。有的人運氣差，賠了。慢騰騰的，急死人?！?/p>

“可這條路走得穩(wěn)?！?/p>

郭孝點點頭?！胺€(wěn)。因為不是靠一個人，是靠所有人。一個人倒了，還有別人。一棵樹倒了，還有森林。風來了，一起扛。雨來了，一起沐浴。太陽出來了，一起曬?！?/p>

李晨站起來，走到墻邊，看著那幅大炎地圖。地圖很大，從西涼到東海，從草原到南洋。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路，有的修好了，有的還在修，有的只是虛線。

“奉孝，你說，白狐知不知道這條路有弊端？”

郭孝想了想。“知道。白狐是天下三謀，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沒辦法。西涼沒有潛龍的條件。沒有北大學堂，沒有墨工坊，沒有那么多會造東西的人。西涼只有兵，只有窮光蛋。窮光蛋不能放手，放手就亂了。得有人管著，有人領著，有人逼著。管著領著逼著，才能干出名堂?！?/p>

“所以白狐選了另一條路?！?/p>

郭孝點點頭?！斑x了。選了就得走下去。走不走得通，不知道?？刹蛔?，連門都沒有。”

李晨轉過身，看著他。“奉孝，你說，我的理想社會是什么？”

“王爺說過，人人如龍。”

“對。人人如龍。每個人都像龍一樣，有本事，有尊嚴，有活路。不是靠別人施舍，是自己掙來的。掙來的，才踏實。踏實的，才長久。”

“可人人如龍，太難了?！?/p>

“難就不做了？路難走，就不走了？黨項的路難走，白狐走了。西涼的路難走，白狐也走了。走不走得通，不知道?？勺吡耍陀邢Ｍ?。不走，什么都沒了?！?/p>

“王爺，臣忽然有點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臣在別人手下當謀士，想的是怎么幫主公奪城、占地、搶東西。搶來了，主公高興，臣有功。搶不來，主公不高興，臣有罪。從來沒想過，搶來之后呢？那些地，那些人，怎么辦？”

“現在呢？”

“現在臣想的是，怎么讓那些人過上好日子。奪城占地，不是為了搶，是為了讓更多人有一條活路。也許這條路不完美，可總比沒有強?！?/p>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胺钚?，你變了?！?/p>

“是王爺讓臣變的。王爺說過，謀士不是整天為主公出謀劃策去奪城侵略他人土地，而是為天下人找出路。這句話，臣記住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茶涼了，柳如煙進來換了一壺。

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郭孝，沒說話，退了出去。

“王爺，段思平那邊，什么時候見？”

李晨想了想?！懊魈臁Ｃ魈焐衔?，讓他來刺史府。見完了，安排他去潛龍。讓蘇文跟他談。蘇文懂大理那邊的事?！?/p>

“好?！?/p>

“還有，黨項那邊，派人盯著。五王子年輕，赫連鐵樹不聰明，秦羅敷精明可沒兵。萬一李元昊打回來，得有人通風報信。”

郭孝點點頭。“臣已經安排好了。黨項都城留了三個眼線，隔幾天送一次信?！?/p>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胺钚?，你說，白狐這個人，怎么樣？”

郭孝想了想?！皡柡Α？商€(wěn)了。穩(wěn)扎穩(wěn)打，不冒進，不貪功。這種人，不容易犯錯，可也不容易出奇招。”

“你呢？”

郭孝笑了?！俺疾灰粯印３枷矚g以身入局。把自己扔進去，攪個天翻地覆。攪亂了，再收拾。收拾好了，再出來。出來了，再換一個地方攪。”

“你就不怕把自己攪進去出不來？”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芭?。可怕也得攪。不攪，死水一潭。死水養(yǎng)不了魚。魚死了，水就臭了?！?/p>

李晨笑了?！澳氵@個人，跟白狐是兩條路。白狐穩(wěn)，你險。白狐坐得住，你坐不住。白狐等得起，你等不起?！?/p>

“所以臣不是天下三謀。臣只是郭孝。”

夜深了。郭孝站起來。“王爺，早點歇著。明天還要見段思平。”

李晨點點頭。“你也早點歇。這一趟辛苦了?！?/p>

郭孝拱拱手，退了出去。

李晨坐在書房里，沒睡。端起茶碗，茶涼了，沒換。喝了一口，涼的，澀的，可提神。

腦子里還在轉白狐那番話。桑弘羊三問。大政府，小社會。集中力量辦大事。這些詞在腦子里轉來轉去，像走馬燈。

白狐說得對。西涼沒有潛龍的條件，只能走另一條路。可那條路，太難走了。

人治的風險，利益階層的固化，走不長遠。

可白狐沒得選。西涼也沒得選。選了，就得走下去。走不走得通，不知道?？刹蛔?，連門都沒有。

李晨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可遠處有燈，一盞一盞的，像是有人在夜里點了一把火。

關上門窗，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四個字——“人人如龍”?？戳艘粫海謱懥怂膫€字——“天下為公”。又看了一會兒，放下筆。

人人如龍，太難了。

第二天上午，段思平來了。

穿著一身干凈的袍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子刮了，看著精神了不少?？裳凵窭镉蟹N東西，說不清是感激還是畏懼。

“段思平拜見唐王?！?/p>

李晨擺擺手?！白２挥枚喽Y?！?/p>

段思平坐下來，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蓋上。

李晨看著他?！岸蜗壬?，郭先生跟我說了你在黨項的事。受驚了?！?/p>

段思平苦笑?！岸嘀x唐王救命之恩。段某沒齒難忘。”

李晨倒了杯茶，推過去?！岸蜗壬院笥惺裁创蛩?？”

段思平端起茶杯，沒喝?！岸文超F在是無家可歸的人。唐王若不嫌棄，段某愿為唐王效勞?！?/p>

李晨看著他?！靶谑裁?？”

“段某……段某也不知道。段某會打仗，會治政，會跟人打交道。在大理那邊還有些根基。唐王若是有意大理，段某愿做馬前卒。”

“段先生，我不打大理。”

段思平愣住了。“不打？”

“不打。大理是鄰居，打鄰居，不地道?？晌蚁敫罄碜錾?。段先生在大理有根基，能幫上忙?！?/p>

段思平想了想?！疤仆跸胱尪文匙鍪裁?？”

李晨端起茶杯?！跋炔患?。段先生先去潛龍住幾天，看看潛龍是什么樣。看完了，再說。想留下，就留下。想走，隨時可以走。我不強求?！?/p>

段思平站起來，抱拳行禮?！疤仆鯇捄瘢文撑宸??！?/p>

李晨擺擺手?！叭グ?。郭先生會安排。”

段思平退了出去。

郭孝從屏風后面轉出來?！巴鯛?，這個人能用?！?/p>

李晨點點頭?！澳苡??？梢膊荒苋?。留幾分心眼，別讓他摸到底牌?！?/p>

“臣明白?！?/p>

兩人走出書房，站在廊下。太陽出來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睒渖系难┗?，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像是在下雨。

“奉孝，你說，白狐現在在干什么？”

“應該在畫地圖。畫西域的地圖。商路通了，西涼就要往西走了。往西走，路更遠，更難走。可再難也得走。不走，就堵死了。堵死了，就等死?！?/p>

“白狐這個人，不簡單?！?/p>

“天下三謀，沒有簡單的?！?/p>

李晨轉身看著他?！澳阋膊缓唵巍！?/p>

郭孝愣了一下?！俺迹俊?/p>

“你。你敢以身入局，把自己扔進黨項，攪了個天翻地覆。換了白狐，他不會這么做。他太穩(wěn)了。穩(wěn)有穩(wěn)的好處，可有的時候，不穩(wěn)才能破局?！?/p>

“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p>

“走吧。進去。還有很多事要做?！?/p>

兩人進了書房。李晨攤開地圖，郭孝站在旁邊。

兩人對著地圖，說了很久。說黨項，說西涼，說大理，說西域。說路怎么修，說貨怎么跑，說錢怎么賺。說完了，天已經晌午了。

郭孝收起地圖?！巴鯛?，臣先去安排段思平的事?！?/p>

李晨點點頭?！叭グ?。”

郭孝走了。李晨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槐樹。雪化了，樹枝上冒出一點一點的新芽，嫩綠的，像是剛睡醒的孩子。

春天，真的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