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場在都城以北三十里，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長滿了灌木和枯草。

雪停了兩天，地上還殘著斑駁的白，像是給黃土地打了補丁。

李德明騎在一匹黑馬上，身披狐裘，腰挎彎刀，身后跟著一百多名親衛(wèi)。

幾個兒子騎馬跟在兩側，李元昊在最前面，李元吉在最后面，李元成、李元忠、李元慶夾在中間。一行人浩浩蕩蕩，馬蹄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得得得的，聲音傳出去老遠。

王帳的侍衛(wèi)長叫赫連鐵樹，跟了李德明二十年，是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騎馬湊到李德明身邊，壓低聲音。

“大王，今天不對勁?！?/p>

李德明目視前方。“怎么不對勁？”

“林子太安靜了。連只兔子都沒有?！?/p>

李德明嘴角勾了勾?！皼]有兔子，就有狼?！?/p>

赫連鐵樹手按在刀柄上?！耙灰然厝?？”

李德明搖搖頭?！皝矶紒砹?，打幾頭狼再走?！?/p>

隊伍進了林子。樹木不密，稀稀拉拉的，陽光從枝丫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亮圈。李德明放慢馬速，四下打量。李元昊在前面引路，馬走得很快，像是急著要去什么地方。

“元昊?！?/p>

李元昊勒住馬，回頭?！暗?？”

“走慢點。這林子有古怪?！?/p>

李元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又恢復了。“是，爹?！?/p>

隊伍慢下來。李德明瞇著眼睛，看著林子的深處。那里有幾棵樹，樹后藏著人?？床灰姡赡芨杏X到。多年征戰(zhàn)養(yǎng)出來的直覺，不會騙人。

赫連鐵樹也感覺到了，手一揮，十幾個親衛(wèi)散開，護在李德明周圍。

李元昊的馬越走越慢，漸漸落到隊伍中間。手按在刀柄上。

段思平的人藏在前面那片灌木叢里，只要他一聲令下，就會沖出來?？山裉觳粚?。那些親衛(wèi)散得太開了，像是在防備什么。

心里忽然一陣發(fā)寒。

李德明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看兒子，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李元昊的手從刀柄上松開。

“停下?！崩畹旅骼兆●R，舉起手。

隊伍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李德明翻身下馬，走到一棵大樹下，解開褲腰帶，撒了泡尿。撒完了，系好腰帶，拍了拍樹皮。

“這棵樹，二十年前我在這兒拴過馬。那時候你們還小，跟著我來打獵。元昊，你記得嗎？”

李元昊也下了馬，走過來?！坝浀?。爹那時候射了一頭鹿，鹿角有這么大?！北葎澚艘幌拢直蹚堥_。

李德明點點頭?！澳穷^鹿的肉，你們幾個分著吃了。元吉搶了最大的一塊，元慶沒搶到，哭了一下午?！?/p>

李元吉在后面笑了?！暗浶哉婧??！?/p>

李德明轉過身，看著幾個兒子?！坝浶院?，才能活得長。記性不好，早就死了?！?/p>

這話說得平淡，可每個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李元昊的臉色變了變。李元成低著頭，不說話。李元忠抬頭看了李德明一眼，又低下去。李元吉笑容僵在臉上。李元慶最小，聽不懂，還在東張西望。

李德明翻身上馬?！白甙?。再往里走走?！?/p>

隊伍繼續(xù)往前走。李元昊騎在馬上，手心全是汗。

段思平的人就藏在前面那片灌木叢里，距離不到兩百步。只要他揮揮手，那些人就會沖出來?？伤鶆偛拍窃?，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赫連鐵樹騎著馬，不離李德明左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掃著四周。

前面是一片開闊地，灌木叢在左側，右側是一片枯黃的草地。李德明騎著馬走到開闊地中央，忽然勒住馬，大笑起來。

“元昊，你看看這片地方，像不像當年我們跟回鶻人打仗的戰(zhàn)場？”

李元昊勉強笑了笑?！跋?。那時候爹帶著我們沖鋒，一刀砍翻了回鶻人的頭領?！?/p>

李德明點點頭?！澳且坏?，砍得真痛快。回鶻人頭領的腦袋飛出去，眼睛還瞪著呢。元昊，你說，一個人要是想殺自己的爹，他的眼睛會不會也瞪得那么大？”

全場死寂。

李元昊的臉刷地白了。

李德明轉過頭，看著他?！霸唬阍谂率裁?？”

李元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李德明笑了。“你在怕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殺我，從你第一天跟段思平來往，我就知道了。”

李元昊的嘴唇在發(fā)抖。“爹，我沒有……”

“沒有？”李德明從懷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澳阕约嚎纯?。”

信紙散開，正是郭孝讓人送來的那封。李元昊低頭看了一眼，腿一軟，從馬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爹，這是誣陷。兒子對爹忠心耿耿……”

李德明打斷他?！爸倚墓⒐ⅲ磕悄愀嬖V我，灌木叢里藏著的人，是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片灌木叢。赫連鐵樹手一揮，十幾個親衛(wèi)沖過去。灌木叢里一陣騷動，幾十個人從里面鉆出來，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弓，一看就是埋伏了很久的。

李元昊癱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李德明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失望。“你是我的長子。我把最好的馬給你，最好的刀給你，最好的草場給你。你就這么報答我？”

李元昊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德明轉過頭，看著其他幾個兒子。“你們呢？你們有沒有份？”

李元成嚇得跪下來。“爹，兒子沒有。兒子什么都不知道?！?/p>

李元忠也跪下來?！暗?，兒子只知道讀書，從不參與這些事?！?/p>

李元吉跪得最快?！暗瑑鹤幽翘爝€跟大哥鬧了一場，兒子怎么可能跟他合伙？”

李元慶被嚇哭了，拉著李德明的袍子?！暗?，我怕?！?/p>

李德明摸了摸小兒子的頭?！皠e怕。有爹在。”

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幾個兒子，沉默了很久。

“都起來?！?/p>

幾個人站起來，腿還在抖。

李德明看著李元昊?！澳闫饋??！?/p>

李元昊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父親。

李德明拔出腰間的彎刀，扔在地上。“元昊，我給你一個機會。你把藏在背后的人說出來，我饒你一命?！?/p>

李元昊盯著地上的刀，咽了口唾沫?！笆恰嵌嗡计??！?/p>

“段思平？”

“是。段思平從大理跑來，找到兒子，說愿意幫兒子奪位。兒子一時糊涂，聽了他的話。爹，兒子錯了。兒子再也不敢了。”

李德明冷笑了一聲?！岸嗡计?？他一個外來人，沒有你點頭，他能調動你的人？”

李元昊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恐懼?！暗娴氖嵌嗡计?。他帶了大理的高手來，說只要兒子配合，他就能幫兒子成事。兒子鬼迷心竅，上了他的當?！?/p>

李德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彎腰撿起刀，插回鞘里。

“段思平現(xiàn)在在哪兒？”

“在……在城里。他說要在城外等兒子的信號?！?/p>

李德明轉身，對赫連鐵樹說?！芭扇嘶厝ィ讯嗡计阶??；钜娙?，死要見尸?！?/p>

赫連鐵樹領命，派了一隊騎兵飛奔而去。

李德明又看著李元昊。“還有誰？”

李元昊猶豫了一下，忽然指著李元吉?！斑€有他。元吉也知道這件事。他那天去我府上鬧，就是想試探我?！?/p>

李元吉臉都綠了?！澳惴牌ǎ∥沂裁炊疾恢?！”

李德明看著李元吉?！霸?，你說?！?/p>

李元吉撲通跪下?！暗艺娴牟恢?。大哥在誣陷我。他想拉我下水。”

李德明沒說話。李元昊又開口了?！暗€有元忠。元忠那天晚上去找了幾個頭領喝茶，就是想拉攏他們?！?/p>

李元忠臉色變了?！暗瑑鹤又皇歉鷰讉€頭領敘敘舊。沒有別的事?！?/p>

李德明看著這幾個兒子，忽然覺得很累。

“夠了?！?/p>

所有人安靜下來。

李德明走到李元昊面前?！澳銡⒘四阈值?，我就信你?！?/p>

李元昊愣住了?！暗?/p>

“你不是要殺我嗎？殺我之前，先殺一個兄弟給我看看。殺了，我就信你是被段思平蠱惑的。不殺，你就是主謀?！?/p>

李元昊渾身發(fā)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德明拔出刀，扔在他面前?！皻?。”

李元昊撿起刀，手抖得刀都握不穩(wěn)。抬頭看著幾個兄弟，李元成嚇得退了好幾步，李元忠臉色鐵青，李元吉在罵罵咧咧，李元慶躲在李德明身后。

“爹，我……”

“殺！”李德明的聲音像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