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第七天，風(fēng)變了方向。

從北邊吹過來，不再是那種干澀的涼，是帶著濕氣的冷，像是遠(yuǎn)處有雪山在化水。

閻媚勒住馬，瞇著眼望了望天。云壓得很低，灰蒙蒙的，一團(tuán)一團(tuán)往南滾，像是有人在北邊燒了一大片草原，煙全涌過來了。

“夫人，要變天了?！卑⑻}策馬趕上來，聲音被風(fēng)撕得碎碎的。

閻媚點(diǎn)點(diǎn)頭。“找個(gè)地方扎營。今天不走了?！?/p>

李破城坐在母親身前，攥著馬鬃，仰著頭看那些云。云跑得很快，一片追著一片，像是有人在后面趕它們。

“娘，那些云去哪兒？”

“往南走。去咱們來的地方?！?/p>

“那咱們?nèi)ツ膬?？?/p>

“往北走。去云來的地方?！?/p>

李破城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風(fēng)更大了，吹得馬鬃豎起來，吹得衣角獵獵響。阿蘿指著遠(yuǎn)處一個(gè)小山包。“夫人，那邊！背風(fēng)！”

眾人策馬過去，在山包下卸了鞍，搭起帳篷。阿蘿生火做飯，老兵們?nèi)旄刹?，有人去河邊打水。李破城蹲在火堆旁邊，手里攥著那把短刀，刀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p>

閻媚在他旁邊坐下?！捌瞥牵胧裁茨?？”

“在想，北邊有什么?！?/p>

“到了就知道了?！?/p>

“那到了之前呢？”

“到了之前，就想著。想著，就到了?！?/p>

李破城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戳地。篤篤篤，一下一下的。閻媚把他的手按住?！皠e戳了。地都快讓你戳穿了?！?/p>

李破城把刀收起來，放在膝蓋上。望著北邊的天，云還在跑，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像是有人在趕羊。

“娘，北邊的人，也趕羊嗎？”

“趕。草原上的人，都趕羊?！?/p>

“那他們趕羊的時(shí)候，也騎馬嗎？”

“騎馬。也騎駱駝。有的地方，還騎牛?！?/p>

“牛？牛能騎嗎？”

“能。慢是慢了點(diǎn)，可穩(wěn)當(dāng)。牛背上寬，坐著不累。”

“那兒子以后也騎牛。”

閻媚笑了?！澳泸T牛，馬怎么辦？”

“馬跑得快，讓它在前面跑。兒子騎牛在后面跟著。跑累了，換著騎。”

閻媚摟著他?！昂?。換著騎?！?/p>

風(fēng)小了些，天也暗了。

火堆燒得旺旺的，把人的臉照得紅撲撲的。阿蘿端來熱湯，一人一碗。李破城捧著碗，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咽下去了。

“娘，好喝?！?/p>

“好喝就多喝點(diǎn)。”

李破城又喝了一口。這回不燙了，溫溫的，暖到肚子里，整個(gè)人都熱乎起來。他正要喝第三口，阿蘿忽然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夫人，有人。”

閻媚也站起來，瞇著眼往北邊看。

遠(yuǎn)處有幾個(gè)黑點(diǎn)，在暮色中移動(dòng)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馬蹄聲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李破城放下碗，攥著刀柄，站起來。腿有點(diǎn)軟，可腰挺得直。

“娘，是敵人嗎？”

“不知道。別怕?！?/p>

“兒子不怕?！?/p>

那幾個(gè)黑點(diǎn)越來越近，能看清是五匹馬，馬上騎著人。穿著皮袍，戴著氈帽，腰里挎著彎刀。是草原上的人。

為首的是個(gè)年輕人，二十出頭，臉被風(fēng)吹得黑紅，眼睛亮亮的，像鷹。

他在十步外勒住馬，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一行人。目光在閻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李破城身上，看了好一會(huì)兒。

“你們是什么人？從哪兒來？”

“從南邊來。去兀良哈部?！?/p>

那年輕人的眉頭皺了一下。“去兀良哈部做什么？”

“找人?！?/p>

“找誰？”

“找部落里最老的老人。問他誰的本事最大?！?/p>

年輕人看著她，看了好一會(huì)兒?！澳銈兪菨h人？”

“是。從大炎來?！?/p>

年輕人的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那幾個(gè)人也按住了刀柄。氣氛一下子緊起來，像弓弦繃到了最滿。

“漢人，到我們草原上來，找部落里最老的老人。你想干什么？”

“我說了，找人。找?guī)煾?。給我兒子找?guī)煾??！?/p>

年輕人看了一眼李破城。

五歲的孩子，站在火堆旁邊，手里攥著一把短刀，刀尖戳在地上，撐著他不讓腿抖。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草原上的星。

“你兒子？五歲？”

“五歲。他要學(xué)本事。學(xué)好了，威震草原?！?/p>

年輕人笑了。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覺得好笑才笑的笑。

“五歲的孩子，威震草原？你們漢人，就會(huì)說大話?！?/p>

李破城的手緊了緊。刀柄攥得指節(jié)泛白，可他沒說話。閻媚也沒說話。那年輕人笑夠了，又看著李破城。

“小子，你會(huì)什么？”

“會(huì)騎馬。會(huì)射箭。會(huì)劈刀?！?/p>

“那你射一箭給我看看?！?/p>

他從背上取下弓，抽出一支箭，扔在李破城面前。箭插在沙地里，尾羽顫了顫，停了。

弓也扔過來，落在李破城腳邊。

李破城松開刀，撿起弓。弓比他胳膊還長，拉開弦，手在抖。年輕人看著他，嘴角彎著，等著看他出丑。

李破城把弦拉到耳后，松手。箭飛出去，歪歪扭扭的，扎在十步外的地上。

沒中靶子，連靶子都沒有，就是扎在地上，晃了晃，沒掉。

年輕人笑了。“這就是你會(huì)射箭？”

他身后那幾個(gè)人也笑了。

李破城沒說話。他走過去，把箭拔出來，走回來，搭在弓上，拉開弦。這回沒抖。

他瞇著眼，盯著遠(yuǎn)處。遠(yuǎn)處什么都沒有，只有草原，只有風(fēng)，只有那片灰蒙蒙的天。

松手。箭飛出去，比剛才快，比剛才穩(wěn)。

它穿過風(fēng)，穿過暮色，扎在一只剛剛從洞里探出頭的黃羊腿上。

黃羊慘叫一聲，蹦起來，拖著箭跑了。血灑了一路，在沙地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線。

那幾個(gè)人的笑停了。年輕人看著那只跑遠(yuǎn)的黃羊，又看看李破城，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好笑，是別的。是那種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時(shí)，才有的表情。

“你……五歲？”

李破城把弓扔回去。“五歲。”

年輕人接住弓，沒說話。他看了李破城很久，然后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叫什么？”

“李破城?！?/p>

“你爹是誰？”

“唐王。”

年輕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唐王？大炎的唐王？”

李破城點(diǎn)點(diǎn)頭。

年輕人站起來，退后一步，又蹲下來?！澳銇碡Ａ脊?，真的只是找?guī)煾?？?/p>

“是。找?guī)煾怠W(xué)本事。學(xué)好了，威震草原?！?/p>

年輕人沉默了好一會(huì)兒。他身后那幾個(gè)人也下了馬，站在旁邊，看著這個(gè)五歲的孩子。暮色更濃了，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兀良哈部的人，不會(huì)隨便收徒弟?！蹦贻p人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得證明自己值得教?！?/p>

“怎么證明？”

“跟我比一場(chǎng)。你贏了，我?guī)闳ヒ姴柯淅镒罾系睦先?。你輸了，回你們的南邊去。別再來?！?/p>

閻媚的手按在刀柄上，沒說話。李破城抬起頭，看著她。

“娘，兒子去?！?/p>

“你知道比什么嗎？”

李破城搖搖頭。閻媚看著那年輕人。“比什么？”

年輕人說?！氨壬浼?。比騎馬。比劈刀。三樣。贏兩樣就算贏?！?/p>

“他五歲。你多大？”

“二十?！?/p>

“那不公平。”

“草原上，沒有公平。只有贏和輸?！?/p>

閻媚還要說什么，李破城拉了拉她的衣角?！澳铮瑑鹤尤?。”

“去吧。”

李破城轉(zhuǎn)過身，站在那年輕人面前。“比什么先？”

“射箭。剛才那箭不算。靶子在那兒?！彼噶酥高h(yuǎn)處一個(gè)土堆，土堆上插著一根骨頭，白花花的，在暮色中看得見。

李破城接過弓，搭上箭。拉開弦，手沒抖。瞇著眼，盯著那根骨頭。

風(fēng)從左邊吹過來，他等了一下。風(fēng)小了。他松手。箭飛出去，穿過風(fēng)，穿過暮色，扎在那根骨頭上。骨頭碎了，箭扎進(jìn)土堆里，尾羽顫了顫，停了。

那幾個(gè)人沒笑。

年輕人也沒笑。他看著那支箭，看了很久。

“騎馬?！彼砩像R，在草地上跑了一圈。馬跑得快，跑得穩(wěn)，跑回來的時(shí)候，他勒住馬，看著李破城。

李破城爬上自己的小馬。那馬矮，腿短，背寬，跟年輕人的高頭大馬站在一起，像只小狗?？衫钇瞥亲弥?，攥著韁繩，腰挺著。

“跑?！?/p>

李破城夾了夾馬腹。小馬跑起來，不快，可穩(wěn)。

它繞著圈子跑，一圈，兩圈，三圈。李破城坐在上面，腰還是直的，手還是穩(wěn)的。

跑回來的時(shí)候，他勒住馬，看著那年輕人。

年輕人沒說話。翻身下馬，從腰間抽出刀。刀是彎的，在火光下閃著青光。他把刀插在李破城面前。

“劈一刀?！?/p>

李破城從馬上滑下來，拔出自己的短刀。

刀不長，比他的胳膊長不了多少。

他雙手握著刀柄，舉起來，劈下去。刀劈在空氣里，帶起一陣風(fēng)。

那年輕人看著他，沒說話。

李破城又劈了一刀。這回更快，更穩(wěn)。

第三刀，他劈在那年輕人插在地上的彎刀上。

兩把刀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脆的，像是有人在敲一塊鐵。

彎刀晃了晃，沒倒。短刀彈回來，震得李破城手發(fā)麻?？伤麤]松手，攥著刀柄，指節(jié)泛白。

年輕人把彎刀拔起來，插回腰間。

他看了李破城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朝那幾個(gè)人揮了揮手。

“走?！?/p>

他們翻身上馬，打馬走了。

馬蹄聲碎碎的，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碎，消失在暮色里。

李破城站在火堆旁邊，手里還攥著那把短刀，刀尖戳在地上，撐著他不讓腿抖。閻媚蹲下來，摟著他。

“怕不怕？”

李破城搖搖頭?！安慌?。”

“那你抖什么？”

“手疼。胳膊也疼?！?/p>

閻媚笑了，把他抱起來。李破城靠在母親肩上，攥著刀，不肯松手。

“娘，他走了。不帶咱們?nèi)??！?/p>

“他會(huì)回來的?！?/p>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槟阙A了。贏了的人，他們會(huì)記住。記住了，就會(huì)回來?！?/p>

阿蘿走過來，端著一碗熱湯?！胺蛉耍瓤跍?。”

閻媚接過碗，喂李破城喝了一口。喝完了，靠在母親肩上，眼睛一閉一閉的。閻媚把他抱進(jìn)帳篷，放在褥子上，蓋好被子。

李破城閉上眼睛。他睡著了。

閻媚在帳篷口坐了一會(huì)兒，望著北邊的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遠(yuǎn)處有馬蹄聲，碎碎的，越來越近。她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那幾個(gè)黑點(diǎn)又出現(xiàn)了。這次不是五個(gè)，是十幾個(gè)。

為首的不是那個(gè)年輕人，是個(gè)老人。

頭發(fā)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風(fēng)刀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騎著一匹老馬，馬也老了，走得慢，可穩(wěn)。

在十步外勒住馬，看著閻媚，看了很久。

“你是那個(gè)孩子的娘？”

“是?！?/p>

“他贏了。三樣都贏了?！?/p>

閻媚說。“是?！?/p>

老人翻身下馬，動(dòng)作很慢，像是怕把骨頭折斷了。

他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往里看。李破城睡得很沉，小臉紅撲撲的，嘴角彎著，手里還攥著那把短刀。

老人看了一會(huì)兒，放下簾子，轉(zhuǎn)過身。

“我叫忽都。兀良哈部的人。那孩子，叫什么？”

“李破城?！?/p>

忽都念了一遍?！袄钇瞥?。好名字。破城，破城。他爹給他取的名字？”

“是?！?/p>

“他爹想讓他干什么？”

“守草原?！?/p>

“守草原？漢人，守草原？”

“他娘是漢人。他爹也是漢人?？伤遣菰祥L大的。草原，是他的家。”

忽都沉默了很久。風(fēng)又吹過來，比剛才更涼了。遠(yuǎn)處有狼嚎，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哭。

“兀良哈部的人，不會(huì)隨便收徒弟?？蛇@孩子，不一樣。他五歲，贏了二十歲的人。他射箭，騎馬，劈刀，都不如那人?？伤慌隆２慌碌娜?，才能贏。”

閻媚沒說話。忽都看著她。“你帶他來。明天，我?guī)ヒ姴柯淅镒罾系睦先?。老人說收，就收。老人說不收，你就帶他回去?！?/p>

“好?！?/p>

忽都翻身上馬，帶著人走了。

馬蹄聲碎碎的，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