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府的設(shè)計圖紙攤在議事廳的長案上，從這頭鋪到那頭，邊角都垂下去了，也速該拿了幾本書壓著。

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有粗有細，有直有彎，標注著每一間屋子、每一條廊道、每一處庭院的位置和尺寸。

島津忠良站在案前，彎著腰，手指順著那些線條慢慢移動。

“殿下，您看，這兒是正門。朝南開，對著碼頭。以后您的船靠了岸，沿著石階往上走，走三百步，就到門口了。門口立一對石獅子，跟大炎王府一樣的規(guī)制。進門是前院，兩邊是門房和護衛(wèi)的值房。過了前院，是正廳。正廳比島津家的議事廳還大，能坐幾十個人。以后您要見客，就在這兒見?！?/p>

李晨站在他旁邊，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沒說話。島津忠良的手指繼續(xù)往前移。

“過了正廳，是后院。后院正中是主屋，您的住處。主屋后面是溫湯池。從千鶴山引來的溫泉水，用竹管接到池子里，常年不斷。池子用石頭砌的，底下鋪鵝卵石，旁邊種幾棵櫻花。冬天的時候，池子冒著熱氣，櫻花落了，花瓣飄在水面上，殿下泡在池子里，伸手就能撈到?！?/p>

李晨笑了?！皪u津家主，你這是給我蓋王府還是蓋溫泉旅館？”

“王府。也是溫泉旅館。殿下喜歡泡溫湯，就建個最好的。以后您來了，想泡就泡，不用去外面。外面的那些，再好也是別人的。這個，是您自己的。”

李晨看著圖紙上那個溫湯池的位置，畫得很仔細，池子是圓形的，旁邊標注著尺寸和深度，池子周圍畫了幾棵樹，樹干上寫著“櫻”字。

“島津家主，這得花多少銀子？”

島津忠良擺擺手?！般y子的事，殿下不用操心。千鶴山一個月出多少銀子？礦渣一個月又出多少銀子？花不完，根本花不完。建一座府邸，花不了多少?！?/p>

“花不了多少是多少？”

島津忠良想了想。“也速該，你算過沒有？”

也速該站在旁邊，手里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撥了一陣?！澳静膹娜葸\，石頭從本地采，工匠從大宰府請，加上運費、工錢、飯錢，大概……兩萬兩?！?/p>

島津忠良說：“兩萬兩。不多?！?/p>

“兩萬兩還不多？”

“不多。千鶴山一個月出多少銀子？三萬兩。礦渣一個月又出多少？三千兩。加起來三萬三千兩。兩萬兩，半個月的銀子?！?/p>

李晨看著他?！澳氵@是暴發(fā)戶的口氣。”

島津忠良笑了。“暴發(fā)戶就暴發(fā)戶。銀子多了，不花留著干什么？”

李晨搖搖頭，沒再說什么。島津忠良的手指又移到圖紙的另一個位置。

“殿下，您看這兒。主屋旁邊，是夫人的院子?！?/p>

“夫人的院子？”

“對。千鶴的，阿櫻的，小夜子的，千代的。每人一個院子，不大，可精致。院子里種花，屋里鋪榻榻米，窗戶開得大大的，能看見海。”

李晨看著圖紙上那一排小院子，數(shù)了數(shù)。千鶴、阿櫻、小夜子、千代，四個?？蓤D紙上畫的不止四個。他數(shù)了一遍，又數(shù)了一遍。十二個。十二個小院子，整整齊齊排在主屋兩側(cè)，左邊六個，右邊六個。

“島津家主，這是幾個院子？”

“十二個?！?/p>

“我只有四個夫人，你建十二個院子干什么？”

“現(xiàn)在四個，以后呢？殿下還年輕，以后還會有。先建好，省得以后再加。”

李晨哭笑不得?！澳氵@準備，也太充分了?！?/p>

“是想得遠。殿下在大炎有多少夫人？十二個都不止。在倭國，以后也會有。先建好，省事?！?/p>

“島津家主，你就不怕千鶴生氣？”

島津忠良笑了。“千鶴不會生氣。千鶴知道，殿下不是她一個人的。殿下是大家的。大家的殿下，就該有大家的院子?！?/p>

李晨看著他，覺得這個老狐貍，比他想的精明。他建這些院子，不是給那些還沒影的夫人住的。是給他住的。

院子在，他就得回來。

回來了，就得住。

住了，就得惦記。

惦記了，就不會忘。

這個賬，他算得清。

“行。那就建。建大點。以后來的人多了，住得下?！?/p>

島津忠良大喜?！暗钕路判?。一定建得漂漂亮亮的。”

他的手指又移到圖紙的最后一個位置。“殿下，您再看這兒。正廳下面，有個地下室?！?/p>

“地下室？”

“對。專門放銀子的。千鶴山的銀子，礦渣的銀子，都放在這兒。您要用，隨時來取。”

“我不用。銀子是島津家的，你們自己留著?！?/p>

島津忠良搖搖頭?！暗钕?，這話您說了多少回了？銀子是島津家的，可島津家的銀子，是殿下給的。沒有殿下，就沒有千鶴山。沒有千鶴山，就沒有銀子。銀子放在這兒，殿下什么時候想用，什么時候來取。取多少，都行?！?/p>

李晨看著他，沒說話。

島津忠良又說。

“殿下，您別推了。您推了，老朽心里不安。您收下，老朽才安心。安心了，才能好好過日子。好好過日子，才能把島津家傳下去。傳下去，才對得起您?！?/p>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昂谩Ｊ障?。不過有一條——銀子放在這兒，是島津家的。我用的，記在賬上。用了多少，以后還?！?/p>

島津忠良急了?！暗钕?，您這是——”

李晨擺擺手?！皠e說了。就這么定了?！?/p>

島津忠良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他把圖紙卷起來，小心地收好。

傍晚，千鶴在屋里給孩子喂奶。

千山吃得很急，像怕有人跟他搶似的。

李晨從外面進來，在床邊坐下。

“千鶴，你父親要給我建唐王府，你知道嗎？”

千鶴點點頭?！爸馈D紙還是我?guī)退吹??！?/p>

“那你知不知道，他要建十二個夫人院？”

千鶴笑了。“知道。我讓他建的?！?/p>

“你讓他建的？”

“對。現(xiàn)在四個，以后呢？殿下還年輕，以后還會有。先建好，省得以后再加?！?/p>

“你不生氣？”

千鶴搖搖頭?！吧裁礆?？殿下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殿下是大家的。大家的殿下，就該有大家的院子?！?/p>

“千鶴，你真好。”

“是想得遠。院子在，殿下就會回來?；貋砹耍筒粫?。不會忘，島津家就穩(wěn)了。”

李晨看著她，覺得，這個女人，比她父親還精明。

她父親建院子，是為了讓他住。

她建院子，是為了讓他惦記。

惦記了，就不會忘。不會忘，就會回來。

回來了，島津家就有靠山。有靠山，就能傳下去。

這個賬，她也算得清。

“千鶴，你放心。我會回來的?！?/p>

千鶴靠在他肩上?！拔抑?。你答應(yīng)過的?！?/p>

夜深了，李晨一個人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千鶴山。

也速該從院子里經(jīng)過，看見他，停下來?！暗钕?，還沒睡？”

“睡不著。在想事。”

“想什么？”

“想那些院子。十二個院子，是不是太多了？”

也速該笑了?！安欢?。殿下在大炎有多少夫人？十二個都不止。在倭國，以后也會有。先建好，省事?！?/p>

“也速該，你也這么說？”

“老朽也這么說。殿下別嫌多。院子多了，住的人多了，島津家就熱鬧了。熱鬧了，日子就好過了。”

“也速該，你是不是也盼著我多娶幾個？”

“殿下娶不娶，是殿下的事。老朽只管建院子。建好了，殿下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空著?？罩膊坏K事?！?/p>

李晨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也速該走了，廊下又安靜下來。

月光灑在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鋪了一層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