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群島的木樓里。
電報機(jī)滴滴答答地響著,聲音清脆,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報務(wù)員戴著耳機(jī),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一行行字從無到有,漸漸填滿了整張紙。
窗外海風(fēng)正涼,吹得窗紗微微晃動,可屋里的人誰也沒注意到。
李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他在等電報。
潛龍來的。
報務(wù)員摘下耳機(jī),把那張寫滿字的紙遞過來。
“王爺,潛龍來的。王妃親筆。”
李晨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前面說的都是正事——運河的貨又運了一批到泉州,沈萬三那邊回款了;北大學(xué)堂新來了幾個教習(xí),是郭孝從江南挖來的;月亮城的鋼鐵產(chǎn)量又創(chuàng)新高,墨問歸那邊急著要人。這些事他都知道,每隔幾天就有電報來,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看到最后一段,他笑了。
報務(wù)員好奇地看了一眼,沒敢問。
李晨把電報折好,放進(jìn)懷里,起身走出屋子。
李清晨正坐在走廊上,面前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幾塊玻璃片,幾個鐵盒子,還有一卷從潛龍帶來的黑紙。
她趴在那堆東西前面,眉頭皺得緊緊的,嘴里念念有詞。
李雅和李婭坐在旁邊,一人一張小桌,正在練字。
寫幾個字,抬頭看看李清晨,又低下頭繼續(xù)寫,像是怕錯過了什么。
李晨走過去,在李清晨旁邊坐下。
“清晨,在干什么?”
李清晨頭也不抬。
“在想您說的那個東西。”
“什么東西?”
“您說有一種東西,不用畫,不用描,能把人的樣子照下來。是真的嗎?”
“是真的?!?/p>
李清晨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具體怎么做?”
“要做的東西很多。要一個不透光的盒子,要一片磨得極好的玻璃,要一些藥水。還要在黑屋子里操作,不能見光?!?/p>
“藥水?什么藥水?”
“硝酸銀。還有別的。有些東西咱們現(xiàn)在有,有些還沒有?!?/p>
李清晨皺起眉頭。
“那怎么辦?”
“先做能做的。盒子,玻璃,黑紙。藥水的事,慢慢來?!?/p>
李清晨點點頭,又低下頭去擺弄那些東西。
李雅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
“夫君,什么東西能把人的樣子照下來?”
“叫相片。用一種叫照相機(jī)的機(jī)器,對著人一照,人的樣子就留在紙上了。跟畫的一樣,可比畫的快,比畫的真?!?/p>
李雅張大了嘴。
“那么厲害?”
“厲害??梢搽y。要做出來,得花不少功夫?!?/p>
李婭在旁邊沒說話,可手里的筆停了,眼睛一直在李清晨那堆東西上打轉(zhuǎn)。
李清晨抬起頭。
“爹爹,王妃要兩個姐姐的畫像?!?/p>
“你怎么知道?”
“清晨聽見您笑了。您笑的時候,肯定是有好事。王妃來信,能有什么好事?然后偷看了電報,原來是想看兩個姐姐長什么樣。”
李晨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當(dāng)然。清晨是爹爹的女兒嘛?!?/p>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李雅和李婭。
“姐姐,你們要畫像了。王妃要看看你們長什么樣?!?/p>
李雅的臉一下子紅了。
李婭的臉也紅了,可她低著頭,沒讓人看見。
“王妃……王妃為什么要看我們?”
“因為你們是我的人呀。王妃是正妻,家里來了新人,她當(dāng)然要看看長什么樣。這是規(guī)矩。”
李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李晨在旁邊說。
“別怕。王妃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她就是想看看。”
李雅點點頭,可手還是抖的。
李清晨又說。
“可畫像要等好久。畫一張像,要好幾天。畫完了還要送過去,又要好多天。等王妃看到,都一個月以后了。”
“所以呢?”
“所以清晨想要那個照相機(jī)。咔嚓一下,人的樣子就留在紙上了。畫一張像的時間,能照幾十張。多好。”
李晨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復(fù)雜的情緒。
“清晨,你知道那東西有多難做嗎?”
“知道??呻y也要做。不做,永遠(yuǎn)難。做了,就不難了。”
“好。那就做。”
李清晨高興得跳起來。
“爹爹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了。不過有一條——你得自己琢磨。藥水的事,去找杰克問。他跑過的地方多,也許知道哪兒有我們要的東西?!?/p>
李清晨點點頭,抱起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跑了。
李雅看著她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
“夫君,清晨才十歲。她能做出那么厲害的東西?”
“能。她九歲就做了很多大人做不了的事。”
“夫君,那個照相機(jī),真的能把人的樣子照下來?”
“真的。”
“那以后,王妃想看我們,就不用等畫像了。照一張,送過去就行?!?/p>
“對。照一張,送過去就行?!?/p>
“夫君,我們想學(xué)。”
“學(xué)什么?”
“學(xué)清晨學(xué)的東西。算學(xué),格物,那些我們聽都沒聽過的東西。我們不想一輩子只會寫自己的名字?!?/p>
李雅在旁邊也點頭。
“對。我們想學(xué)。學(xué)了,就能幫夫君做事。學(xué)了,就能跟清晨說話。學(xué)了,就不怕王妃問我們什么都不會。”
李晨看著她們,目光里有些意外。
“學(xué)那些東西,很苦。”
“不怕?!?/p>
“要學(xué)很久。”
“不怕。”
“學(xué)了不一定有用?!?/p>
“有用。學(xué)了就有用?!?/p>
“好。那我教你們。”
李雅和李婭對視一眼,都笑了。
傍晚,夕陽把整座島染成金紅色。
李清晨坐在木樓后面的小屋里,面前擺著她那堆東西。
她試了又試,試了又試,把玻璃片磨了又磨,把黑紙裁了又裁,可那個盒子怎么也封不嚴(yán)。
光從縫隙里漏進(jìn)去,把黑紙照得發(fā)白。
試了各種辦法,用黑布包,用蠟封,用膠糊,都不行。
李晨走進(jìn)來,在她旁邊蹲下。
“怎么了?”
李清晨指著那個盒子。
“漏光?!?/p>
李晨看了看。
“用黑漆。把盒子里面外面都刷上黑漆。干透了,就不漏了?!?/p>
李清晨眼睛一亮。
“對呀!用黑漆!清晨怎么沒想到!”
“因為你沒見過。見過了,就想到了?!?/p>
“那爹爹見過?”
“見過?!?/p>
“在哪兒見過?”
“在很遠(yuǎn)的地方?!?/p>
李清晨沒再問。她抱著盒子,去找趙石頭要黑漆了。
李晨站在小屋門口,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海風(fēng)吹過來,帶著咸腥的味道,也帶著那些遠(yuǎn)方的記憶。
那些記憶,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是昨天才發(fā)生的事。
他想起另一個世界里的那些東西。
那些照相機(jī),那些相片,那些能把時光留住的東西。
他曾經(jīng)以為那些東西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現(xiàn)在,在這個什么都沒有的地方,那些東西變得珍貴起來。
珍貴得像一顆珍珠,像一面鏡子,像那個十歲的孩子眼睛里的光。
轉(zhuǎn)過身,走回木樓。
李雅和李婭還在走廊上寫字。
她們寫得比以前好多了,字雖然還歪,可至少能認(rèn)出來是誰的名字。見李晨過來,兩人都抬起頭。
“夫君,清晨找到黑漆了嗎?”
“找到了。在刷盒子?!?/p>
“那個照相機(jī),真的能做出來嗎?”
“能。只是時間問題?!?/p>
“那做出來之后,我們能照一張嗎?”
“能。照了,送給王妃?!?/p>
李雅笑了。
“那我們要穿最好看的衣裳?!?/p>
李婭在旁邊,輕輕說。
“我們還要把字練好。到時候,在相片后面寫上名字。李雅,李婭。讓王妃看看,我們不是只會采珍珠、曬魚干的呂宋女子?!?/p>
李晨看著她們,覺得這兩個女人,比他想的要強(qiáng)。
“好。寫。寫得不好看,我?guī)湍銈兏摹!?/p>
李雅和李婭都笑了。
夜深了,月亮升起來,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
李清晨抱著刷好黑漆的盒子,坐在木樓前的走廊上,等著它干。
她摸了摸盒子的表面,漆還有點黏,沒干透。她不敢動,怕弄壞了,就那么抱著,一動不動的。
李晨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困不困?”
李清晨搖搖頭。
“不困。清晨等著。等漆干了,就試試?!?/p>
“試什么?”
“試試能不能照出東西來。不用照人,先照樹,照房子,照海。照清楚了,再照人?!?/p>
“你想照誰?”
李清晨想了想。
“先照爹爹。再照明珠姨娘。再照杰克爺爺。再照兩個姐姐?!?/p>
“還要照一張,送到潛龍去。給王妃,給各位姨娘,給星晨。讓她們看看,清晨在南洋,過得好好的?!?/p>
李清晨沉默了一會兒。
“想??上胍矝]用。爹爹在南洋有事做,清晨得陪著爹爹。等爹爹的事做完了,就回去。到時候,把照相機(jī)也帶回去。給星晨照一張,給海生照一張,給破虜照一張。給所有人都照一張。”
李晨笑了。
“好。都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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