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島上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

那座新建的木樓里，李晨還沒有睡。

他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望著遠(yuǎn)處那艘在月光下靜靜漂著的西洋大船。

船上的燈火也滅了，只有桅桿頂端還亮著一盞燈，在海風(fēng)中微微搖晃。

沈明珠端著一杯熱茶走出來，放在他手邊。

“王爺，還不睡？”

“睡不著。想點(diǎn)事?！?/p>

沈明珠在他旁邊坐下。

“想那些紅毛人？”

李晨點(diǎn)點(diǎn)頭。

“他們白天看了那么多，晚上肯定在合計什么?！?/p>

“您覺得他們想干什么？”

“要么走，要么留。走就算了。留的話，就不會是好事?！?/p>

“我們這座島太富了。橡膠，煤炭，珍珠，碼頭，倉庫，炮臺。隨便哪一樣，都夠他們眼紅的。這些人跑了一輩子海，什么沒見過？可他們沒見過這么多的好東西聚在一個地方。見了，就舍不得走?！?/p>

“那咱們怎么辦？”

“等著?？此麄兂鍪裁凑??！?/p>

木樓下面的椰林里，一個黑影正悄悄摸過來。

那人的動作很輕，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軟的地方，幾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響。

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跟夜色融在一起，要不是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摸到木樓后面的廚房門口，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后輕輕敲了敲門。

廚房里值夜的是一個老廚娘，姓周，跟著李晨從潛龍過來的。

聽見敲門聲，警惕地拿起一把菜刀。

“誰？”

外面?zhèn)鱽硪宦暤偷偷幕卮稹?/p>

“我是那艘船上的水手。有要緊事，要見唐王殿下?！?/p>

片刻后，李晨在廚房里見到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滿臉風(fēng)霜，胡子拉碴，皮膚曬得黝黑。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站在灶臺旁邊，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不知道是害怕還是緊張。

李晨看著他。

“你叫什么？”

“小人叫杰克。是那艘荷蘭船上的水手?！?/p>

“你來干什么？”

“殿下，小人來救您的命！”

李晨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殿下，我們船長想殺您。他想趁夜里摸上來，把您殺了，把這座島搶了?！?/p>

沈明珠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李晨卻沒什么反應(yīng)，只是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小人親耳聽見的。今晚在船艙里，船長跟那些人商量了一夜。他們說這座島太好了，橡膠，煤炭，珍珠，什么都有。殺了您，這島就是他們的?！?/p>

“那你為什么要來告密？”

杰克低下頭。

“小人……小人跟他們不一樣。小人跑了三十年海，見過太多這種事。搶了島，殺了人，能快活幾天？可之后呢？被人追殺，被人惦記，一輩子提心吊膽。小人不想再過那種日子。”

“再說，小人今天上岸的時候，看見殿下對那些人說話。您說的那些話，小人聽得出來，您是講理的人。這座島上的人，都過得好好的，有活干，有飯吃，有房子住。小人不想看著這些被人毀了?！?/p>

“老人家，你這份心，我記下了。”

“殿下，他們明天一早還要來島上，說是要買東西，其實(shí)是來探路的。摸清了您住的地方，摸清了守衛(wèi)的情況，后半夜就動手。您得趕緊準(zhǔn)備。”

李晨點(diǎn)點(diǎn)頭。

“我知道了?！?/p>

他想了想，又說。

“老人家，你回去了，他們會不會起疑？”

“不會。小人本來就不起眼，沒人注意。再說，他們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發(fā)財?shù)氖?，顧不上別的?！?/p>

“那你回去之后，照常待著。有什么事，再來?！?/p>

杰克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要走。

李晨叫住他。

“老人家，你全名叫什么？”

“小人的全名叫杰克。杰克·布朗?！?/p>

“杰克，這次你幫了我，我不會忘的。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人還能有什么打算？跑了幾十年海，攢不下幾個錢，回不去家鄉(xiāng)，走哪兒算哪兒。”

“那等這事了了，你愿意留下來嗎？”

“留下來？”

“對。留在這島上。你懂船，懂海，懂那些紅毛人的心思。留下來，幫我做事。”

杰克的眼睛亮了。

“殿下，您……您愿意收留小人？”

“愿意。只要你真心留下?！?/p>

杰克又跪下了。

“殿下，小人這條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杰克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沈明珠站在李晨身邊，臉色凝重。

“王爺，那些紅毛人真的要動手？”

李晨點(diǎn)點(diǎn)頭。

“動了。幾十個人，想趁夜摸上來，殺了我，搶?shí)u?！?/p>

“那咱們怎么辦？”

李晨想了想。

“將計就計?！?/p>

“怎么將計就計？”

“讓他們來。讓他們以為得手了。等他們上來了，再關(guān)門打狗?！?/p>

他走到門口，望著遠(yuǎn)處那艘船。

“石頭在哪兒？”

“在碼頭那邊，看著工人裝貨。”

“叫他來。還有，把炮臺上的幾個人也叫來。今晚，咱們得布置布置?！?/p>

趙石頭來得很快。

聽完李晨的話，他的臉色也變了。

“王爺，這幫紅毛雜種，膽子倒不??！”

“別罵了。想想怎么辦?！?/p>

趙石頭想了想。

“他們想摸上來，就得從西邊那片沙灘上岸。那邊沒礁石，好走。上岸之后，往東走半里，就是這片木樓。咱們可以在沙灘上埋伏，等他們一上岸，就……”

李晨搖搖頭。

“不。讓他們上來?！?/p>

“讓他們上來？”

“對。讓他們上來。讓他們以為得手了。等他們進(jìn)了木樓，再關(guān)門打狗?！?/p>

李晨指著木樓周圍的地形。

“這木樓只有一個門，窗戶不大。他們想進(jìn)來，就得從門走。咱們在門里面埋伏著，等他們一進(jìn)來，火銃齊發(fā)，能活幾個？”

趙石頭的眼睛亮了。

“王爺高明！”

“不過得注意，不能讓他們跑了。得把后路堵死。”

李晨指著沙灘的方向。

“派幾個人，帶上火銃，藏在椰林里。等他們上岸之后，就把船上的小艇鑿了。讓他們上不了船，回不去。”

趙石頭點(diǎn)點(diǎn)頭。

“臣這就去辦?！?/p>

李晨又對沈明珠說。

“明珠，你帶著清晨，去東邊那個島上避一避。等事情了了，再接你們回來?！?/p>

“王爺，妾身不走。妾身要陪著您?！?/p>

李晨看著她。

“明珠，聽話。你在這兒，我分心?！?/p>

“好。妾身聽您的?！?/p>

天快亮的時候，一切都布置好了。

椰林里藏著二十個火銃手，盯著那片沙灘。

木樓里，門后面和窗戶旁邊，埋伏著三十個人。

炮臺上的四門炮，裝好了彈藥，對準(zhǔn)了那艘西洋船。

李晨坐在木樓二層的窗邊，望著遠(yuǎn)處那艘漸漸清晰的大船。

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線魚肚白。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把那艘船罩得朦朦朧朧。

趙石頭走上來。

“王爺，都布置好了?！?/p>

李晨點(diǎn)點(diǎn)頭。

“好。等著?！?/p>

遠(yuǎn)處，那艘船上的小艇正在放下來。

幾個人上了小艇，往岸邊劃來。

李晨拿起望遠(yuǎn)鏡，看著那艘小艇。

艇上坐著六七個人，為首的就是那個范德文。他們穿著普通的衣裳，腰間鼓鼓囊囊的，應(yīng)該是藏著武器。

李晨笑了。

“來了?！?/p>

他把望遠(yuǎn)鏡遞給趙石頭。

趙石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真敢來。”

“敢來才好。不敢來，就沒意思了?！?/p>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吧。去會會他們?！?/p>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白色的沙灘上。

范德文帶著人從小艇上跳下來，踩著沙子往島上走。他臉上帶著笑，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在四處打量。

李晨站在沙灘上，等著他們。

見范德文來，他笑了。

“范德文船長，這么早？”

范德文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

“殿下早！我們是來買東西的。昨天看見島上有好多好東西，想買一些帶回巴達(dá)維亞。”

“買東西？買什么？”

“橡膠，珍珠，還有那些椰子。能賣個好價錢?！?/p>

李晨點(diǎn)點(diǎn)頭。

“好。想買就買。石頭，帶他們?nèi)タ纯础！?/p>

趙石頭應(yīng)了一聲，帶著那些人往倉庫走去。

范德文走過李晨身邊的時候，眼里閃過一絲陰鷙的光。

李晨看見了，沒有說話。

只是笑了笑。

遠(yuǎn)處，那艘大船上，老水手杰克站在船頭，望著那些漸漸走遠(yuǎn)的人影。

他知道，這些人，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