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余生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風(fēng)吹衣擺輕動：“妖族的未來是不是葬送在我手上我不知道，但若你執(zhí)意這么認為，我也不介意順便殺了你?！?/p>

“你！”

虓虎妖圣面怒而開口，但隨即又突兀地沉默，他一點點挪轉(zhuǎn)目光看向覆蓋數(shù)十里的火海，那些被歲獸污染的玄蛇盡數(shù)葬身火海，當(dāng)然，他的族人以及風(fēng)豹一族也同樣有不少葬生其中，可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

冷靜下來的虓虎妖圣深吸一口氣，這一刻，他沒有了妖圣的尊嚴(yán)，反而像是虎族垂垂的老者：“為什么？”

“不能讓他們禍亂人間。”顧余生說話間看向兩尊妖圣，“既然這里已經(jīng)是你們兩個的地盤了，以后少讓族群在人間作亂，他們種地養(yǎng)活自己不容易?！?/p>

話說完，少年的身影已在北方的天空，幾下黑點掠動，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颯的人族少年?！鄙頌榕拥娘L(fēng)鈴妖圣撩動鬢邊的秀發(fā)，微微側(cè)轉(zhuǎn)面龐，“我確信，你如果亂說話，我們都會死，剛剛你怕了，對嗎？”

虓虎妖圣盤坐在地，虎背向前凝望北方，一雙眼睛凹陷有神：“是，我怕了，聽說他曾斬殺過百萬妖魔，過去我不信，現(xiàn)在我信了。”

虓虎說話時，發(fā)現(xiàn)風(fēng)鈴妖圣在用手杵著下巴望著遠方，面色肅然：“你活了那么久的年歲，不應(yīng)該被一個人族少年迷惑住，他的劍，飲血不冷，是一個真正可怕的人族修士。”

“是嗎？我倒覺得他挺善良的?！?/p>

“嗯？”

“你是真不懂，還是虎頭虎腦？他剛剛說，讓我們不要在人間作亂，你知道什么是人間嗎？就是凡人生活的地方，他沒有不讓我們殺修士，卻護著那些弱小的凡人，我想這就是人族和妖族之間最大的區(qū)別吧?！憋L(fēng)鈴妖圣身體化作一只黑色的獵豹，躡風(fēng)踏云。

“你做什么去？”

“這一次天罰，你我都受了極大的損傷，沒有數(shù)百年時間很難恢復(fù)，與其如此，不如去人族生活的地方，也學(xué)一學(xué)他們，說不定還能維持人類的模樣?！?/p>

“……”

風(fēng)吹過九曲山脈，山腳云嵐生處，阡陌之田播下的種子已頑強地從泥土里爬出來，春意盎然，綿綿百里，顧余生嗅著泥土與芳草的芬芳，面有沉醉和向往。

修行世界的驚變，沒有波及到凡塵，他們的人生百年，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仙家們的事，他們是不在意的。

林花春紅相映，翠綠的樹葉映出銀色的光斕。

青石路，矮草屋，炊煙起，雞犬聞。

少年在一間酒肆里打了一壺濁酒，輕揚的秀發(fā)在蝴蝶蜂飛的田間路上飄蕩，他此去天宗事急，卻依舊愿意以雙腳丈量人間。

濁酒入喉，米甜的香氣讓他不由地抬起頭，感受春日陽光潑灑在臉上的和煦。

走過一段青幽碧綠的小徑，顧余生從路邊撿起一根直直的木棍，斬斷了幾根路邊的雜草，也碎斷了一排油菜花，他先是撓了撓頭，又摸了摸鼻子，傻傻的笑著，好似犯了不經(jīng)意的錯。

忽然，他將手上的木棍反手一撩，木棍的那頭先是刺在空處，隨后卻好似有一道風(fēng)障逐漸如水波蕩開，離風(fēng)鈴妖圣的咽喉只有寸許。

“為何跟了我一路？”

風(fēng)鈴妖圣目光落在顧余生手上的酒葫蘆上，回答道：“學(xué)一學(xué)你們?nèi)俗遄鍪拢@算理由嗎？”

顧余生眉頭皺了一下，這位萬妖窟的妖圣，他自然是聽說過的，只是從未與她見過面，上一次金蟾妖圣以萬妖令號令萬妖的時候，也未曾見她露面。

顧余生不言，風(fēng)鈴妖圣兩手一攤，把咽喉往前湊了湊：“我從開智化形，修煉了六百年，從大妖到妖圣，修煉了近三千年，一遭天罰至，修為跌落兩個大境界，如今能保持你們?nèi)俗宓哪樱呀?jīng)極為難得，你若殺了我，就此解脫倒也不錯，若是你不殺我，能否借點銀子給我，我也買一壺酒來嘗嘗？？”

顧余生隨手丟掉木棍，又看了看已經(jīng)有一段距離的酒肆，他低下頭，從田埂邊摘下一片蹄葉卷疊在一起，把壺內(nèi)的濁酒倒進去，嘩啦啦的酒漿散發(fā)出香氣。

還沒等酒倒?jié)M，兩只手把裝著酒的蹄葉捧了過去，她小心翼翼地品嘗，不讓酒灑落，只是葉邊緣依舊有酒從指尖和嘴角流淌下來，她舒坦地嗯了一聲，捧著葉子舍不得丟。

但顧余生也沒有再續(xù)第二次酒，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

身后，風(fēng)鈴妖圣不緊不慢地跟著，但保持著數(shù)十丈的距離，偶爾也張望著人間的田野。

走了一程，前面有一處酒家，顧余生給自己添滿酒壺，順手在柜臺上灑了幾塊碎銀子隨后趕路。

下午的時候，天空下起了一場春雨，顧余生取出傘撐著在雨里走，雨落在傘上發(fā)出噠噠噠的聲音，雨線順著雨傘滴落，浸濕了他的衣衫，也打濕了他的靴子。

天快黑的時候，他在路邊的草亭停下腳步，收了雨傘，站在草亭下看雨如針芒垂落人間，沁潤著土地。

風(fēng)鈴妖圣也走進草亭，她的身上也被雨水浸濕，可她隨便一催動妖力，身上的雨水瞬間蒸干，她占據(jù)草亭的東角，顧余生靠在草亭的西角，她拍了拍黑皮衣衫，酒暈染色三道極具特色的豹令紋。

“你回天宗，能不能捎帶一個我？”

“不能。”

“真是絕情呢。”風(fēng)鈴妖圣理了理飄逸的秀發(fā)，側(cè)轉(zhuǎn)面龐對著顧余生，“要不你開個價？我雖然身負重傷，卻頗有家資?！?/p>

“我也不算窮。”

“嘁，你這件衣服穿不少年了吧？還有，哪個修行者還隨身帶著碎銀子的？你們?nèi)俗逍奘勘炔坏梦覀冄?，需要大量的資源，而你又是劍修，打造一把劍很貴的。”風(fēng)鈴妖圣從腰間取下一個豹紋袋子，在手上晃了晃，“重新考慮一下？”

“為什么一定要去天宗？”

顧余生的凝水化劍，已懸停在風(fēng)鈴妖圣的眉心處。

“落魄了，當(dāng)然得找個避難的地方?！憋L(fēng)鈴妖圣眼睛一紅，眼淚滾出來，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我們妖族和你們?nèi)俗宀煌?，一旦受傷，沒有族群的庇護，會被其他妖族當(dāng)作獵物殺掉，我本來還有一些族人追隨，被你一把火燒沒了，如今無家可歸……要不，你收我為奴，我給你當(dāng)坐……”

“打住！”顧余生抬起手，“你是妖圣，懂嗎？”

“妖圣？你見過實力這么弱的妖圣嗎？”風(fēng)鈴嘆息一聲，“最多再過一個月，我的境界就會跌落至金丹境，別說在妖族領(lǐng)地沒法生存，在你們?nèi)俗孱I(lǐng)地也會被人獵殺的?！?/p>

顧余生微微轉(zhuǎn)頭，以神識掃過對方，才驚覺對方不僅一身修為只剩下空軀殼，而且妖魂大損，如今能夠保持人形態(tài)，已經(jīng)是奇跡。

“何至于此？”

“只怪我當(dāng)年實力還不夠強，讓一位人族修士從我丹房奪走了易經(jīng)豹胎丸?！憋L(fēng)鈴妖圣一臉苦澀，“嗯？說起來，那個人族修士，倒與你有幾分相似?！?/p>

顧余生神色一滯：“那是什么丹藥？”

“養(yǎng)魂續(xù)命的?！?/p>

“或許有一個地方適合你棲身養(yǎng)病?！?/p>

“嗯……呃？哪里？”

“謫仙城南的山林舊道觀，那里有不少年輕的人族修士，正好我有一些書要你帶給他們?！鳖櫽嗌〕鲆粋€木質(zhì)的書盒，又寫了一封信將其放在亭椅上。

風(fēng)鈴妖圣抱著書盒與信，抬起頭看了看顧余生：“不會騙我吧？”

“不會?！?/p>

“那就再信一次?！?/p>

風(fēng)鈴妖圣收了書信和書盒，奔向雨中，向北而行。

顧余生目送其離去，復(fù)雜地輕輕搖頭：她為什么要說再，自己也只能裝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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