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啦！”

此間酒樓遠(yuǎn)非凡城可比，其店小二動作矯健，行走無聲，躡步而來，不露痕跡間，暗自將顧余生打量，只是他縱然閱盡眾生之相，窺顧余生之顏，竟似一團(tuán)迷霧包裹，無法看清真實，反倒是無意窺測，方能見少年神顏豐俊，有一種超然脫俗之感，絕非等閑之輩。

“客官想要什么酒，我們忘仙居有佳釀百種，滋味各不相同，佳肴更是由專修五氣之廚烹煮，非紅塵酒肆能比?！钡晷《f到此處，非常有禮貌朝顧余生拱手作揖，“只是某些菜肴酒品，需要靈石為訖，非金銀可付，客官您……”

“不妨事?！鳖櫽嗌灰恍Γ〕鰞擅鹅`石不露痕跡地遞了過去，目光一掃酒臺，說道，“這是你的，我聽聞紅桂佳釀十分不錯，可否來上一壇？”

小二見靈石面喜，順勢接過，一眼看出這兩枚靈石的品階遠(yuǎn)超一般的下品靈石，大概可以換取五枚下品靈石，心中暗驚，今日出門燒高香，遇了貴客，只是聽聞顧余生要品紅桂酒，神色微微一滯，悄聲道：“這位貴主，實在不巧，本店紅桂酒已被人預(yù)定，暫不能售賣，不過我可以給您打一盞來，再給你來一壇異鄉(xiāng)的桃花酒釀，您看如何？”

稍頓，不見少年有回應(yīng)，小二一咬牙，只得將兩枚靈石遞放在桌子上，“抱歉，公子……”

“無妨，且來一壇桃花酒?！?/p>

待佳肴上齊，顧余生卻無昨夜的胃口，忘仙居的招牌紅桂酒，品飲之后的確會讓人精神一爽，丹田生靈，可對于他來說，已然形同雞肋。

放下酒盞，凝目看向酒壇上貼著的桃花釀，顧余生一時之間思緒飄飛。

他此生最愛有三：

莫姑娘，劍，桃花釀。

深愛的娘子奔走異鄉(xiāng)為自己尋找天魂。

最初鑄造的青萍劍折了又折。

就連他最愛的桃花釀，也被稱為異鄉(xiāng)的酒。

按壇啟封，桃花酒釀的清香氤氳而生，撲鼻入喉，心有悱惻的顧余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一手持壇口，端起來咕咕咕暢飲。

——異鄉(xiāng)的酒，品出了故鄉(xiāng)的味道。

這酒？

顧余生恍然看向某個方向，平靜的心泛起波瀾，故鄉(xiāng)的桃花酒釀，可沒有幾個人的會。

難道是……寶瓶？！

顧余生滿懷期待，可從閣樓走下來的，卻是一大腹便便，面容帶笑的掌柜。

“今日忘仙居有青鳥盤旋，我便知有貴客來，想不到此人竟是顧道友，十五先生?！?/p>

忘仙居的掌柜手握算盤踱步而來，左手拎著一壇店小二無法售賣的紅桂酒，很熟稔地坐在顧余生對面。

來人正是當(dāng)初在仙葫州蘆城開酒樓的掌柜，外號金算盤，其名金如意，忘仙居之名，開在大荒妖城，開在這時沙之地。

當(dāng)記憶漸漸變得清晰，顧余生哂然一笑，諸多情緒化在一杯酒里：“十五先生之名，早已經(jīng)過去，雖然我早就預(yù)感到小玄界通往大世的路從來就沒有斷絕過，可真在這種地方見到故鄉(xiāng)的人，依舊讓我很意外，昔日小玄界三大圣地和兩盟明面為天下蒼生，背后卻蠅營狗茍，大義凜然，到頭來，卻只是將所有的罪名都追加在我父親身上，如今想來，依舊有些可笑?！?/p>

金如意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可十五先生終究脫離了樊籠，來到了這大世之地，還能如此淡然地訴說著當(dāng)年事，真是可喜可賀，當(dāng)浮一大白?！?/p>

“有些事，永遠(yuǎn)不會成為過去，也不會忘記?！?/p>

顧余生神色平靜，坐在對面的金如意虛假的笑容消失不見，他睜開眼，看顧余生的目光顯得極為陌生。

“是在下唐突了?！苯鹑缫膺B忙拱手，他有些后悔如此隨意地坐下來，此時的他如坐針氈，以他的修為，竟然感知不到顧余生的具體修為境界，甚至連對方的一絲靈力波動都感知不到，雖然他早就知道小玄界的諸多傳聞，可這數(shù)年之間，顧余生實力的提升，已遠(yuǎn)超他的想象，為了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他連忙補(bǔ)充道，“不瞞十五先生，在下能來大世，并非走的是三大圣地和兩盟的路子，也并不是有他界世家?guī)椭?，我家主子和靈閣做了某些交易，讓我調(diào)到時沙之地來?！?/p>

金如意的話里，藏著許多鋒機(jī)隱晦，比如變相的透露三大圣地和兩盟的確有通往大世的法子，其他世家也的確可以通往大世，甚至還暗中透露了靈閣在此界也悄然存在。

“我記得忘仙居并不會釀造桃花酒?！?/p>

比起那些沉重的話題和陰謀算計，顧余生更關(guān)心眼前的這一壇酒。

“一年前，我遇見一位叫風(fēng)四娘的女子，我用很多東西和她換取了桃花釀的酒方，額外的條件就是，如果十五先生你來飲桃花酒，當(dāng)一生免費(fèi)，所以這一桌美酒佳肴，不用支付靈石，她還說，你是她認(rèn)定的弟弟，你喝桃花釀，她請客。”金如意拍了拍手，立即有兩名妙齡女子端來一個巨大的酒壇，“這一壇桃花酒釀，取自青萍三千里地，還請十五先生收下。”

“風(fēng)姐姐……嗎？”

顧余生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青萍西境酒肆里風(fēng)韻撩人的風(fēng)四娘，雖然她一生用毒，卻對自己極好。

“好，酒我收下了?！?/p>

顧余生手觸摸酒壇，酒壇憑空消失不見，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如果十五先生不介意的話，本店還有幾處雅院可供修行……”

“閣下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我已習(xí)慣過漂泊四方，居無定所的日子?！?/p>

顧余生起身，背著劍匣朝店外走去，那挺拔的身影，讓金如意站著久久目送。

“東家，那人是誰？要派人跟著嗎？”一名女子輕飄飄出現(xiàn)在身側(cè)，低聲問詢，忘仙居開了那么多年，那少年還是第一個不用付靈石的人，就算是元嬰期的老怪前來宴飲，也必須要支付酒菜錢。

“你如果不嫌命長的話，大可親自前去。”

金如意轉(zhuǎn)身上樓，剛才短短的時間與顧余生相處，他的衣衫后背已經(jīng)濕透，無法感知的強(qiáng)大，才令人窒息，而這種可怕的壓迫感，只有他在見忘仙居?xùn)|家的時候，才會有這種畏懼感：“看來這片沉寂的時沙之地又要掀起一番風(fēng)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