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銳挑起眉，“這個人是躲起來了嗎？”

“不，他沒躲?！焙婶斔拐f，“他一直在移動，但不是在躲。他在等。等一個機(jī)會。他想要的東西不是錢，是更大的。他想要制造一個事件，大到能讓全世界都聽到他的名字?！?/p>

“比如？”

“攻擊外國人。大規(guī)模的。不是幾個礦工，不是兩個記者。他想襲擊一個目標(biāo)，能讓法國人派飛機(jī)來炸他，能讓美國人用無人機(jī)定點清除他?！焙婶斔沟淖旖浅读顺?，像是想笑，“他信那個。信殉道，信天堂。他信自己會成為傳奇。”

林銳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有一架直升機(jī)飛過，旋翼的聲音壓過了空調(diào)的低鳴，又漸漸遠(yuǎn)去。

“他多大？”林銳問。

“三十一?！?/p>

“有老婆孩子嗎？”

“有過。二零一九年法國人轟炸的時候死了。一個老婆，三個孩子，最小的不到一歲?！?/p>

林銳站起來，又走到窗前。遠(yuǎn)處的幾內(nèi)亞灣泛著鉛灰色的光，海面上有幾艘貨輪正在緩慢移動。他背對著荷魯斯，說：“你侄子多大？”

“二十。”

“沒有老婆孩子？”

“沒有。他母親讓他出來的時候，說他還沒結(jié)婚，讓我給他在公司找份正經(jīng)工作。”

林銳轉(zhuǎn)過身。陽光從他身后照進(jìn)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輪廓清晰可見。

“這次行動，你不用去?！彼f。

荷魯斯站在原地，沒動。

“這是命令?！绷咒J走回辦公桌，拿起平板，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幾個白色光點?！澳懔粼诳偛?，做信息支援。地面的事，我派其他人去。”

荷魯斯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老板，你知道我為什么叫荷魯斯嗎？”

林銳看著他。

“不是我自己取的。是我弟弟給我取的。他小時候聽傳教士講故事，說荷魯斯是埃及的神，是法老的守護(hù)者，眼睛能看見一切。他讓我保護(hù)他的兒子?！焙婶斔沟拖骂^，看著自己涼鞋里沾著的紅土，“我沒做到?！?/p>

林銳把平板放下。

“我要去。”荷魯斯抬起頭，“不是為公司。是為我侄子。那個殺了他的人，我要親眼看到他死?！?/p>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照{(diào)的低鳴聲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

林銳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瘦削，干枯，眼睛下面有深陷的黑色，指甲縫里是塞不盡的紅土。

他帶著情報小組在撒哈拉邊緣走了三個月，從一個帳篷到另一個帳篷，從一個市場到另一個市場，問每一個人有沒有見過那個叫“黑蛇”的人。

他沒有武器，沒有后援，只有一張用舊了的地圖和一口流利的豪薩語。他是情報組最好的頭目，不是因為受過什么專業(yè)訓(xùn)練，而是因為他懂得如何在沙漠里活下去。

“三天后?！绷咒J說，“物流公司有一個車隊要從瓦加杜古去通布圖，運的是聯(lián)合國糧農(nóng)署的補(bǔ)給。我們會派十二個人護(hù)送。你跟著車隊走，到了地方會有人接應(yīng)你?！?/p>

荷魯斯點了點頭。

“記住，你的任務(wù)是確認(rèn)目標(biāo)位置。剩下的，交給作戰(zhàn)組。”

荷魯斯又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绷咒J說，“你弟弟還有一個女兒，今年十五歲。她母親還在等她叔叔帶她出來，到安全的地方去?！?/p>

荷魯斯沒有說話。他轉(zhuǎn)過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

“老板，”他說，“那個‘黑蛇’，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他只是還沒埋?！?/p>

門關(guān)上了。

林銳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瓶沒動過的水。窗外的陽光把辦公室切成明暗兩半，一半炙熱，一半陰涼。遠(yuǎn)處，幾內(nèi)亞灣的海浪正一次次拍打著海岸，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他拿起平板，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白色光點。那些光點在撒哈拉的邊緣，在沙漠和草原的交界處，在一片紅土覆蓋的土地上。那個叫“黑蛇”的人此刻也許正在某個帳篷里喝茶，也許正在策劃下一次襲擊，也許正在等待自己的命運。

林銳放下平板，走到窗前。

地平線上，有什么東西在移動。可能是沙塵暴，可能是牧民的牛群，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在這個大陸上，很多東西看起來都像是別的東西。沙子看起來像金子，貧窮看起來像希望，仇恨看起來像信仰。

他站了很久，看著太陽西斜，把整個辦公室染成紅色。直到有人再次進(jìn)入他的辦公室。

門被推開的時候，林銳還站在窗前。夕陽把整個辦公室染成鐵銹的顏色，和窗外那片紅土大地的顏色一模一樣。

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后面，跟著一個人的腳步聲。靴跟磕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實在。但那腳步聲的節(jié)奏有些不對，左腳落地的時候，有那么幾乎聽不出來的半拍延遲。

林銳沒有轉(zhuǎn)身?！笆橇挚厦矗M(jìn)來吧。”

“老大?！边M(jìn)來的是林肯。軍事公司的高層之一，他四十五歲，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直屬偵察連退役。鍋蓋頭剃得能看到青白的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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