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紅燈亮了整整兩個鐘頭。林譯沒有坐下,也沒有喝水。他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墻,兩只手插在褲兜里,指節(jié)攥得咯咯響。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護士都不敢靠近他。林譯那張臉上寫滿了焦灼和隱忍,誰跟他說話都只得到一個簡短的點頭或搖頭。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丁偉剛來緬北那幾年,整個人就像個農(nóng)夫,那時候他身體很好??僧斠患豁樞牡氖虑閭鱽恚ラ_始認真起來。
有一次,丁偉發(fā)著高燒還在看著地圖對照戰(zhàn)報,林譯和他說“你歇歇吧”。
丁偉頭都沒抬:“歇什么歇,老子可不是大姑娘,一點點小病能壓得垮我?”
林譯想起丁偉每次收到國內的消息,都要躲進屋子里抽半天煙,出來后若無其事地跟他講笑話。
想起警衛(wèi)員說丁偉在聽廣播,聽的是寶島那邊的頻道。林譯知道那個習慣,可他剛剛知道今天電臺里是什么消息。
正胡思亂想著,紅燈滅了。門開了,陳醫(y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彼谝痪湓捵屃肿g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勁兒似的晃了一下。
但陳醫(yī)生緊接著說:“病人還是很危險,這里的條件不夠,必須去省醫(yī)院救治。我剛打了強心針,能撐一段時間。事不宜遲,趕緊準備轉院?!?/p>
林譯沒有多想,當即點頭:“我送?!?/p>
“你?”陳醫(yī)生看了他一眼,“你不留在緬北看著部下嗎?”
“我能鎮(zhèn)的住下面,何況我不能讓老丁一個人去。”林譯的語氣很平靜。
他轉身叫來自己的副官,低聲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大本營的事交給閆森來處理,對外聯(lián)絡怎么處理,物資調配的賬目壓在哪個抽屜里。副官聽得認真,一一記下。
交代完了,林譯換了一件干凈的外套,彎腰進了那輛送醫(yī)生來的越野車。
直升機就停在醫(yī)院的空地上,旋翼還沒有完全停下,又被重新啟動了。轟鳴聲再次響起,刮起漫天的塵土。
林譯親自把丁偉的擔架抬上了機艙。丁偉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他閉著眼睛,呼吸微弱,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林譯在旁邊坐了下來,動作很輕,怕碰到那些管線和儀器。
直升機拔地而起,機艙里噪音很大,誰都沒法說話。陳醫(yī)生和護士忙著監(jiān)測生命體征,偶爾在記錄本上寫幾個字。林譯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落在丁偉的臉上。
飛機穿過云層,午后的陽光從舷窗里斜射進來,落在丁偉的手上。那雙手布滿了老繭和傷疤,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墨漬。
林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那只手,沒有收回。他就那么一直按著,直到滇省的輪廓從云層下方浮現(xiàn)出來。
他們終是到了醫(yī)院。手術室外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慘白的燈光漫不經(jīng)心地潑下來,刺得人眼眶發(fā)酸,連帶著空氣都透著股生冷的滯重。
林譯坐在長椅上,兩只手安安分分地搭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尊落了灰的石像。兩個多小時了,他就這么坐著,連指尖都沒動過一下。
走廊盡頭傳來皮鞋碾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響,篤、篤、篤,不疾不徐,帶著種程式化的規(guī)整,由遠及近地漫過來。林譯眼皮都沒抬,直到那聲音在他跟前穩(wěn)穩(wěn)停住。
“林將軍?您是林將軍吧?”聲音里帶著點試探的小心。林譯這才緩緩抬眼,面前立著個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枚“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胸章,。面孔有些模糊的熟悉,一時半會兒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是我啊,林將軍,小周?!蹦腥四樕涎_點淺淡的笑意,欠了欠身子,手先伸了過來,“前幾年在邊境上,咱們碰過好幾回的。那時候我是聯(lián)絡員,如今調到省里了?!?/p>
林譯腦子里那層霧散了些。是三年困難時期,國內糧食最緊巴的時候,這位周同志確實是個實在人,手腳麻利,任勞任怨,話不多,卻樁樁件件都辦得妥帖。
林譯慢站起身,伸出手,“好久不見?!?/p>
周副處長挨著他在長椅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個邊兒。他瞥了眼林譯緊繃的側臉,又瞟了瞟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林將軍,這里面……不會是閆將軍吧?”
林譯緩緩搖了頭,喉結動了動:“老戰(zhàn)友,心臟的老毛病?!痹俣嘁粋€字都沒有。
周副處長識趣地閉了嘴。走廊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偶爾有護士趿著軟底鞋走過。
過了約莫兩支煙的功夫,周副處長才慢吞吞地從公文包里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捏在手里轉了半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林譯的目光早落在那信封上了,但他面上不顯,就那么靜靜看著。
“林先生,”周副處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信……是一年前有人托我轉交的。按規(guī)矩,我不該帶出來給您,但琢磨來琢磨去,還是覺得該送到您手上?!?/p>
他把信封遞過來,眼里裹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猶豫,有歉意。
林譯接過信,突然開口,“你知道我要來。我到這醫(yī)院的消息,市里早該遞上去了,你這“偶遇”,是特意等我的吧?”
周副處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手在膝蓋上蹭了蹭,訥訥地說:“您也知道,有些事……有規(guī)定……我不好……我也是……”他說了半截,又咽了回去,終究是沒找到合適的詞。
“謝謝?!绷肿g沒再追問,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的字跡,突然定住了。那是母親的字。早年江南私塾教女子,講究的是溫婉靈秀,母親常年臨摹《靈飛經(jīng)》,寫得一手“簪花格”,小楷娟秀里帶著點韌勁,他絕不會認錯。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指尖微微一頓。這紙起碼有三十年了,是父親早年在洋行做事時帶回家的銅版紙,滑溜溜的,最不適合寫毛筆小楷,也只有母親,節(jié)儉了一輩子,能把這點紙頭留到現(xiàn)在。
信不長,就兩頁。林譯看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眼里收,像是怕漏了什么。
母親的字在紙上鋪開:“家里一切都好,勿念。上級照看周到,逢年過節(jié)總有人來,米面糧油從不缺。孩子們都乖,老大尤其懂事,參加工作后,月月往家寄錢?!弊掷镄虚g都是妥帖,像她每次在信里寫的那樣,報喜不報憂。
然后,筆鋒一轉,“老大報了滬市援助北方計劃,說要去北方大廠援建。他說,爸是戍邊英雄,他不能在滬市做個輕松的技術員。我攔不住,也不想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p>
林譯的手突然輕輕抖了一下,指腹下的銅版紙有些發(fā)滑,他下意識地攥緊了些。
翻到第二頁,母親的筆跡忽然有些潦草,筆畫里帶著點不穩(wěn)的顫,像是寫到這兒,手勁都泄了似的:“我知道你擔心他,可他跟你、跟你爸一個樣,容易為了一篇文章,電臺一次演講而激動。你應該是懂他的,隨他去吧?!?/p>
信的末尾,母親寫:“別回信了,現(xiàn)在不方便。我們都好,你自個兒多保重?!?/p>
林譯把信紙疊好,折得方方正正,塞進信封里,再揣進胸口的內兜,緊緊貼著心口。再度開口,“謝謝,謝謝你幫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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