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鵬把李云龍扶到一棵老榕樹下，讓他靠著樹干坐穩(wěn)。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李云龍那張灰敗的臉上。

李云龍擺了擺手，“都給老子躲到一邊去，別偷聽咱夫妻倆說話?！?/p>

段鵬一跺腳，轉(zhuǎn)身走了。幾個隊(duì)員也跟著退開，散到十幾步外，背過身去。

田雨坐在對面不遠(yuǎn)處的石頭上，懷里抱著最小的那個孩子，另外五個大的挨著她站成一排，最小的還在揉眼睛，顯然是被夜里的山風(fēng)吹醒了就再沒睡著。

“小田，我腿不方便，你過來。”李云龍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田雨把孩子交給旁邊的趙山，起身走過來。她沒說話，在他身邊蹲下，伸手去摸他那條傷腿。李云龍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我沒事?！彼f。

“你騙誰呢，我都知道。”田雨的聲音很輕，眼淚卻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

李云龍沒接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月光底下，田雨的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淚痕，頭發(fā)也亂了，衣服上全是灰。這可是他的小布爾喬亞啊，一個精致的女人，他從沒見過自己的女人這么狼狽過。

“我把你害苦了?！崩钤讫埡鋈徽f。

“你別說這個。”田雨捂住了他的嘴。

“我得說?！崩钤讫埓丝跉?，攥著她的手沒松開，“小田，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我沒讓你過上幾天好日子。剛結(jié)婚我就去打仗，打完仗又去了軍事學(xué)院，讀完書咱們又來了閩南，又是登島戰(zhàn)又是防空戰(zhàn)，等局勢稍稍穩(wěn)定了我又出事兒。你一個姑娘，帶六個孩子，還要替我擔(dān)驚受怕……我不是個好丈夫?！?/p>

“你是?！碧镉甑难蹨I終于掉下來了，但聲音還在撐著，“你是個好人，李云龍。你不是好丈夫，誰是？”

李云龍苦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擦眼淚。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臉頰，田雨疼得縮了一下。那地方有一道淺傷，是昨天被人推搡時(shí)撞的。

“他們打你了？”李云龍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沒有，就是推了一下，磕在桌角上了。”

“他娘的。”李云龍低聲罵了一句，攥緊了拳頭，又松開，“我對不起你。我把你們娘幾個連累了。”

田雨搖搖頭，“你別說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孩子們也跟著?！?/p>

“不行?！崩钤讫埖穆曇艉鋈挥擦似饋?，“你給我聽好了，等會兒段鵬會護(hù)送你們走。到東北去找孔捷。你們在我身邊，我什么都干不了。你們走了，我才好辦事兒。”

“你還要回去？”田雨的聲音抖了。

“我必須回去。”

“回去等著被抓？等著被打？等著……你知不知道他們會怎么處置你？”田雨的聲音終于撐不住了，帶著哭腔，“李云龍，你不能跟我一起走嗎？”

“我得回去?！崩钤讫埓驍嗔怂?，“小田，你聽我說。我跑得了一時(shí)，跑不了一世。我跑了，這罪名就坐實(shí)了。我跑了，你跟孩子一輩子抬不起頭來。我李云龍可以死，但不能背著罵名活?！?/p>

田雨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哭出聲來。

“再說了，段鵬那小子有老婆有孩子，我不能連累他。梁山支隊(duì)那么多人，都是拖家?guī)Э诘模遗芰怂趺崔k？孔捷那邊，已經(jīng)攪和進(jìn)來了，我再跑，他們?nèi)嫉檬芴幏帧！?/p>

李云龍的聲音低下去，幾乎是在跟她耳語，“我得回去，跟那幫人說清楚。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跟他們沒有關(guān)系?！?/p>

“那要是說不清楚呢？”田雨問。

李云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很蒼涼，但又帶著一股子誰都拗不過的倔勁兒。

“說不清楚就說不清楚。我李云龍一輩子沒低過頭，臨了也不低。你放心，他們頂多關(guān)我?guī)啄?，總不能把我殺了。我還得回來給你帶孩子呢。”

田雨知道勸不動他。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她只是蹲在那里，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捂著自己的嘴，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李云龍另一只手抬起來，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

“行了行了，別哭了。你哭得我心煩。”他嘴上這么說，眼圈卻紅了。

遠(yuǎn)處，段鵬站在一棵樹后面，望著這邊，狠狠揉了一把眼睛，轉(zhuǎn)身走了。

過了十來分鐘，田雨站起來，用袖子擦干了眼淚，轉(zhuǎn)身走到孩子們跟前。她蹲下來，跟大兒子說了幾句話，那小子看了李云龍一眼，嘴唇抿得緊緊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李云龍把段鵬叫過來，“段鵬，你過來?！?/p>

段鵬跑過來，站得筆直。

“你小子膽子不小啊，把孔捷也攪和進(jìn)來了。”李云龍瞪著他，但口氣已經(jīng)沒那么兇了。

“孔司令說了，您的事兒就是他的事兒?！倍矽i低著頭，“他們都沒忘記您?！?/p>

李云龍沒說話，仰頭望著頭頂?shù)拈艠淙~子，葉子被夜風(fēng)吹得沙沙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別他娘的哭了，老子告訴你，我要留下，這是命令。你到了東北，告訴孔捷，就說我李云龍這輩子沒求過人。但這次我求他……求他替我照顧好你嫂子和孩子?！?/p>

段鵬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使勁忍著，忍得腮幫子都抖了。

“軍長，您放心。我段鵬拿命擔(dān)保，嫂子和孩子少一根汗毛，您拿我是問。”

“老子要你命干什么?！崩钤讫埿α诵?，又?jǐn)[了擺手，“趕緊準(zhǔn)備準(zhǔn)備，天不亮就給老子動身。你把老子送下山，送到招待所去，老子還有證，住幾晚沒問題，這是命令，別磨磨唧唧的?！?/p>

段鵬又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咬著牙立正，敬了個軍禮。

李云龍靠在樹干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diǎn)上。

煙霧在月光里裊裊升起，他望著北邊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孔二愣子，老子的老婆孩子，就交給你了。”

遠(yuǎn)處的山風(fēng)掠過樹梢，發(fā)出嗚嗚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答應(yīng)。

就這樣，段鵬帶著田雨和孩子們拂曉時(shí)分就出發(fā)了。李云龍被人抬下山，送進(jìn)了縣城邊上一間不起眼的招待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糊著舊報(bào)紙。李云龍撐著傷腿坐在床沿上，要了紙筆，自己寫了一封信，把事情前因后果、段鵬劫人的事全攬?jiān)诹俗约荷砩?。信寫好了，他仔仔?xì)細(xì)疊好，封上口，托招待所的服務(wù)員寄回部隊(du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