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碗碟一樣一樣撤下去，廳里還殘留著羊肉湯和炙魚的香氣，眾人也各自忙開了。

長孫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偏頭看了陳蓉一眼。陳蓉也站起來，兩人對了個眼神，沒說話，一左一右攙著高夫人朝廳外走了。李安瀾和長樂跟在后面，四個人拐過游廊，往府邸后面那片專門辟出來的凝安小院去了。

高夫人住在府邸后面單獨辟出的一方小院，名叫凝安院，院不大，但清靜，青磚鋪地，北墻根種著一叢竹子，冬日里葉子雖落了，竹竿還青青地立著。

三小只原本已經(jīng)被李昊從椅子上放下來，準(zhǔn)備帶去消食，一聽要去外婆住的地方幫忙收拾，立刻改了主意。

小公主第一個轉(zhuǎn)身，小腿倒騰著追上高夫人，一把攥住她的衣角：“外婆~~~窩們也氣幫忙~~~系幾膩氣敲級大~~~”

“對，外婆~~~窩們可會整理了~~~哥哥的寶貝都是我們整理的~~~一件都不會落下~~~”城陽跟上，牽住了高夫人的另一只手。

“嗯嗯~~~整理的哥哥自己都找不到~~~”蘭陵跟在后面，小聲補了一句……

高夫人低頭看著腿邊三顆毛茸茸的腦袋，樂的合不攏嘴。她一手牽一個，還有一個跟在腳后跟，精神頭十足地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像是腳下裝了彈簧。

“咯咯咯~~~你們這么勤快呢？”

“嗯吶~~~鍋鍋噠~~~二姐噠~~~系九姐噠~~~阿姐噠~~~系幾寄幾噠~~~窩們所有噠寶貝都系系幾咻起乃噠~~~”

“金子歸金子~~~玉石歸玉石~~~字畫歸字畫~~~整整齊齊的~~~”

“我們還把鑰匙和密碼換了~~~哥哥都偷不到~~~”

“你們這幫丫頭~~~外孫這日子過得~~~咯咯咯~~~行，那外婆的寶貝也讓你們收~~~”

“耶~~~”x3

“外婆墜墜好~~~”

李昊沒跟著，他站在廊下，咧著嘴，看著眾人的背影轉(zhuǎn)過月亮門，才收回目光，背著手，走到中院，慢慢轉(zhuǎn)悠了起來。

中院比前廳清幽些，青磚墁地，幾株老槐分立兩側(cè)，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院中央立著一尊銅爐，造型古樸，是三足雙耳的形制，爐身上鏨刻著云紋，線條流暢。爐中有炭火未熄，一縷細(xì)煙從爐蓋的鏤空處裊裊升起，散開成一層薄薄的霧，空氣中浮動著沉香的醇厚溫潤。

李昊走到爐前，彎腰瞅了瞅爐身上的紋路，又直起身，吸了吸鼻子，正琢磨著這爐子的年份，身后傳來腳步聲。

“表哥，這尊漢式青銅博山爐，冬日不歇炭火?！遍L孫沖從后院出來，見李昊背著手在銅爐邊瞅，快走幾步上前：“膛中填了沉香與胡桃炭，一來驅(qū)散院中的寒濕，二來煙氣環(huán)繞庭院，也算添幾分意趣?！?/p>

李昊咂吧著嘴，點了點頭：“嘖~~~你別說昂，這玩意兒一放，文化檔次一下就上來了……”

長孫沖撓頭想了想：“要不表哥也弄一個？我知道城中有家鋪子專做仿古銅器，手藝不錯。”

“嗯……青山村不合適，涼州和宮里的也不行，沒有那個韻味。等以后下了江南吧，找處宅子，咱也做一把文化人?！?/p>

李昊輕輕搖頭，心神已然飄向千里之外的江南。若是營建江南宅院，便要一磚一瓦盡數(shù)修成古韻模樣，閑時出門手持一柄折扇緩步閑游，想來興許還能偶遇一二才情佳人……

“表哥還打算下江南?。俊遍L孫沖眼睛一亮：“聽說揚州富庶，乃六朝風(fēng)雅勝地，到時一定得帶上我。”他說著，舉手做了個報名的姿勢。

“放心吧，只要你們家里放行就成?！崩铌徽f著，目光被院角石臺上的物件吸引住了。他抬手指了指：“這是你阿耶平時練武的玩意兒？”

石臺不高，臺面平整，上面平放著一件青銅戈。戈身呈暗青色，銹跡斑駁，刃口處卻沒有鋒銳的棱角，而是被仔細(xì)打磨圓潤了，觸手溫潤，不帶一絲殺伐戾氣。戈柄已經(jīng)朽去一半，只剩下短短一截，用麻繩纏著，看得出年頭不短了。

長孫沖沒有去動那兵器，壓低了些聲音：“此物是阿耶武德年間隨陛下起事的舊戈，后來特意封存，擺在院中用以自省，時刻警醒家族，切莫恃功驕縱?！?/p>

“玄……咳~~~”

李昊聞言下意識開口，反應(yīng)過來立馬閉了嘴。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磨去鋒芒的銅戈上。他想起后世那些演義和穿越小說，把長孫無忌塑造成弄權(quán)跋扈，構(gòu)殺宗室的權(quán)臣，罵他私心太重，仗著外戚身份把持朝局，可親眼見到這一處陳設(shè)才明白，貞觀年間的他早已看透刀兵權(quán)勢的兇險。

玄武門一場豪賭換來潑天功勛，他不拿戰(zhàn)功炫耀，反倒將昔日殺伐利器磨鈍陳列，主動辭去相位收斂權(quán)柄，主持修撰律法穩(wěn)固大唐根基，侍奉母親極盡孝道，約束族人從不仗勢橫行。

至于往后晚年的凌厲狠辣，皆是為護(hù)住儲君根基，守住嫡承禮法做出的強硬決斷，絕非貪戀權(quán)位禍亂朝堂。

世人總拿著他暮年的失誤蓋過半生鞠躬盡瘁的付出，卻忽略了早年這份時刻自省，戒驕戒躁的清醒自持。

李昊呼出一口氣，收回目光，沒有再多說什么，背著手繼續(xù)往前走。

兩人穿過游廊，回到前廳。李軍和長孫無忌正坐在廳里喝茶，一人一盞，茶湯碧綠，冒著熱氣。

長孫無忌端著茶盞，正說著什么，見李昊進(jìn)來，朝他點了點頭，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和李軍說話。

長孫沖一縮脖子，想溜，但被長孫無忌余光掃到，一瞪眼，給嚇回來了……

“過來。”長孫無忌放下茶盞，朝兒子招了招手。

長孫沖老老實實地走過去，在父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學(xué)堂里的小學(xu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