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站在蒲團旁邊，目光落在李昊臉上，半天沒有移開。李昊也沒動，就那么靠在門框邊，由著她看。

李昊正好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生出千古一后的老太太，他的目光從她眉眼間慢慢滑過。

眉毛，鼻子，嘴巴，幾乎和長孫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多了一層歲月的洗禮。臉上的細紋像瓷器上的開片，縱橫交錯，但骨架撐在那里，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是個美人。氣色不算太好，顴骨處的膚色暗沉沉的，眼底也帶著倦意。

估么長孫老了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

忽然心中生出一絲感慨，人終究斗不過上天，韶華易逝，筋骨漸衰，誰也逃不開老去這一關(guān)。

半晌，高夫人終于動了，她松開摟著孫女的手，輕輕摸了摸孫女兒們的發(fā)頂，朝門口走了兩步。長孫伸手要去扶她的胳膊，她把手抽開了，搖了搖頭，自己走過去了。

“你就是李昊吧，你的事觀音婢每回來都會與我說，大唐多虧了有你~~~”

她站在李昊面前，仰著頭看他，目光從下往上，像打量一件剛從外地運回來的稀罕物什……

李昊一聽“大唐”這兩個字，連連擺手，另一只手也跟著抬起來，像要把那兩個字推回去似的：“外婆，這話言重了，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緣分么……”

高夫人聽見“外婆”兩個字，嘴角動了動。她看著李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然后主動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涼，骨節(jié)分明，但握得很穩(wěn)。

“緣分這話說得好……”高夫人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緣起則聚，緣散則離，萬般相逢，皆是因緣和合。”

說完，她松開李昊的手，又轉(zhuǎn)身朝佛像拜了拜，雙手合十，腰彎下去，動作緩慢卻很虔誠。

“外婆，你不是看過壇經(jīng)了么，怎么還拜呢？”李昊挽住高夫人的手，朝矮幾上努了努嘴。那上面放著一本書，封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壇”字，字跡端正，墨色沉靜。不是他帶過來的那本，應(yīng)該是手抄的。

他語氣隨意，像在聊家常。

“哎，你外婆……”高夫人話說到一半，一只手抬起來，輕輕按了按胸口，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嘴角抿著，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鞋尖上，沒出聲。

旁邊的長孫也張了一下嘴，目光落在母親按著胸口的手上，又移開了，到底什么也沒說。

佛堂里安靜了一瞬。炭盆里的火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香爐里那柱香燒到了頭，灰燼斷了一截掉進爐底。

氣氛一下子有些微妙。

李昊的目光從高夫人臉上移到那只按著胸口的手上，又移回來。皺了皺眉，腦袋里瘋狂運轉(zhuǎn)起來。

來之前他用AI查過高夫人的情況，分析結(jié)果是，高氏，長孫晟續(xù)弦妻子。丈夫死后，嫡長子長孫安業(yè)將他們母子三人趕出家門，一度流離失所，靠高士廉接濟度日。后來女兒當(dāng)了皇后，家族顯貴，但那段屈辱的往事刻在了心里，成了一塊心病。她一面無法徹底原諒當(dāng)年的欺凌，一面又背負著“未能調(diào)和家族骨肉”的愧疚，常常暗自思忖，是不是當(dāng)年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釀成兄弟反目。

思及至此，李昊嘴角勾了勾，露出些許得意。他走上前，一只手扶上高夫人的肩膀，指尖輕輕搭在那件靛青色棉袍的肩縫上。

“外婆，胸口不舒服是不？是不是平時思慮過多，有些事情啊……”

“觀音婢總說她這外甥心思通透，處處為他人著想……”

沒等他說完，高夫人忽的抬起頭，扭頭看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佛堂里那盞長明燈的光一下子跳到了她眼眶里：“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外婆啊……這心里，真真的藏著事兒！”

李昊一聽，愈發(fā)嘚瑟起來，他把高夫人攙到一旁的椅子邊：“誒~~~外婆，你外孫也沒你說的那么厲害，就稍稍微微聰明了一小點。外婆，快和外孫說說，你心里藏著啥，外孫說不定能解決呢?！?/p>

“誒呦~~~我的好外孫，可算有人聽我說說話了……”高夫人拍了拍李昊的手背，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你是不知道，外婆心里可是憋悶。觀音婢來得少，無忌倒是住在家中，可每每早出晚歸，也說不上話。沖兒就不用說了，人影子都瞧不見。老身想孫子，孫女了，都沒處去說。無忌帶回來那些個新玩意兒，也沒人教老身。對了……觀音婢說外孫帶著長樂，兕子她們住城外去了，老身就在家想啊，這住得如何，吃的又如何，在外面會不會沒人照顧……后來無忌與我說，外孫你把長樂她們帶得很好，還說要出遠門游玩，老身又在家想，出去會不會遇到危險啊，有那些奇遇呀……”

高夫人說著，快要坐下的身子一挺，沒有坐下。她再次拉住李昊的手，眉頭一皺，也不管周圍人了，張嘴就開始了叨叨。

耳朵里灌進來的全是她的聲音。李昊腦子里一片混亂，這怎么跟AI搜出來的不一樣？說好的歷史創(chuàng)傷呢？說好的愧疚心結(jié)呢？這老太太明明就是家長里短操不完的心，跟隔壁單元樓底下曬太陽嘮嗑的大媽有什么區(qū)別……

高夫人終于說完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松開他的手腕，在椅子上坐下來……

李昊站在椅子邊上，好不容易等高夫人說完了，他沒有死心，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又把話題拽了回來：“咳~~~沒想到外婆想得這么多，那什么……外婆，外孫多嘴問一句，你剛拜觀音是為了什么？”

“外孫，你來……”

高夫人忽的做小兒狀，掃了一圈周圍站著的人，將李昊拉著背過身去……

長孫看了看門口的阿兄，長孫無忌一個華麗轉(zhuǎn)身，跑了……

李昊一看有門兒，配合地彎腰，豎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