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哥，到了。

長孫沖站在石獅子旁邊，把軍大衣往肩上一搭，回頭沖李昊嘿嘿笑了一下，拿手往門里比了比。

李昊推開車門，身后傳來保姆車滑停的聲音。他回頭望去，那輛保姆車緩緩停在了中巴后面，車門滑開，先下來的是兩個穿素色窄袖的侍女，然后一只手搭在門框上，腕上一只白玉鐲子輕輕碰了一下車門邊緣。

長孫下車的時候，門里門外都靜了一息。

她沒讓侍女攙，自己扶著車門框下來，腳踩實了地面，先攏了一下袖口，然后抬頭望向那扇敞開的院門。

長孫今天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深青色半臂，下系月白色長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耳上墜著一對素銀小環(huán)。妝容淡，衣裳素，比尋常貴婦還簡樸些。但她往那里一站，兩排侍女齊齊矮了半截，頭低下去就沒再抬起來。

長樂已經迎上去了，站在了阿娘身后。長孫朝前面看了一眼，中巴的門正開著，陳蓉一手扶著車門，正邁步下來。李軍跟在她身后，右手牽著一臉懵的李治，小家伙一看就是在車上睡著了，還沒完全醒。

長孫走過去，先是朝李軍點點頭，隨后徑直伸出手，挽住了陳蓉的手臂。陳蓉嘴角一彎，低頭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臂彎上的手，又抬眼看她。

“姐姐。”長孫皇后開口了，聲音不高：“阿娘就在里面。走吧，一起去看看?！?/p>

陳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外面可圍著不少人，這樣稱呼意味著，對兒子身份的高度認可，加上她父母走得早，這么多年了，“娘”這個字離她有些遠了。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只點了一下頭，由長孫皇后挽著，兩人并肩往門里走。

李昊站在車門邊，看著老媽被長孫皇后挽著走進去的背影，腳下沒動。

“昊哥，你要再不開后備箱，伯伯要開罵了……”

他旁邊的李安瀾抱著胳膊靠在車門上，笑著提醒一句……

“咳~~~你看看你，還是初見時那個……”李昊想蛐蛐兩句李安瀾，見老爸朝自己瞪眼，立馬閉嘴。

轉身跑去車后，打開后備箱，招手喚來一旁等候的侍女，讓她們把東西搬下車。

“鍋鍋~~~系幾噠頭發(fā)亂吶嘛~~~”

“哥哥~~~幫我看看后面的帽子有沒有壓扁~~~”

“哥哥~~~幫我拉一拉衣服后面~~~”

等東西收走，三小只不走尋常路，從后背箱里爬了出來……

“來，一個個來，咋滴，平時你們不都是大大咧咧的么?！崩铌粚⑷齻€小家伙依次抱了下來，替她們整了整衣服和腦袋上的兩個啾啾。

“要見外舉母吶~~~要經系一點~~~”小公主撐著哥哥幫他弄頭發(fā)，抬手扒拉了兩下哥哥的劉?！?/p>

“呦~~~這么知禮數啊，你們見過外祖母嗎？”李昊接著替城陽抖了抖她身后的背帽。

“二姐見過一氣~~~系幾布記得吶~~~系九姐咩有見過~~~”小公主原理蹦跶兩下，剛一直坐著，里面的秋褲和襪襪似乎不套在一起了。

“這樣啊，那城陽帶路，咱們去和外婆認識認識?！?/p>

“好噠~~~走~~~”

“你們不知道吧，哥哥我小時候和外婆關系可好了，只不過外婆去世的早?！?/p>

“嗯吶~~~所以窩們要經惜~~~”

“真乖~~~走~~~”

“揍！”

給三小只整理好，見老爸已經和李治，李承乾走到門口了，李安瀾正在路邊等自己，李昊帶著三小只說說笑笑朝烏頭門走去。

小公主跑在最前面，城陽和蘭陵跟在兩側，三雙小腳丫踩著青磚甬道，啪嗒啪嗒地，從兩位大人腿邊擠過去，一溜煙先進了院子。

長孫無忌站在前廳門口。他今日沒穿朝服，一身深青色圓領袍，腰間系一條黑革帶，頭上那頂軟腳幞頭戴得端正。他身后跟著幾個管事，見他不動，也不敢出聲。直到長孫皇后挽著陳蓉走到他跟前了，他才退開半步，側了側身，朝后院方向抬手引了一下。

“皇后，陳姊，李兄。”

長孫皇后朝他點了點頭，沒停步，挽著陳蓉往游廊那邊走了。

“舅舅，你可想死我了，給你帶了酒，你沒喝過的那種，比程伯伯的好?！崩铌坏壤习趾烷L孫無忌寒暄完，走上前，和長孫無忌的手握在了一起。

“哈哈哈~~~外甥，說到底咱是自家人，聽說元日后要出海？把沖兒帶走，舅看見他就煩?！遍L孫無忌前面還是微笑的，一聽后半句，一把摟住了李昊的肩膀，笑的后槽牙都清晰可見……

“舅舅，表弟不錯，這一路是任勞任怨，行動時令行禁止，去到我那兒也守規(guī)矩，搞得我都覺著不好意思了。”李昊見長孫沖貓在院子角落往這兒看，立馬幫著吹噓起來。

“他什么樣兒我還不知道？不過有你約束，確是收斂不少?！遍L孫無忌嘴上這么說，內心還是對兒子這一趟出行很是認可的，他朝后院抬了抬，領著李昊朝后院走去。

李昊跟在后面，三小只已經跑的不見人影了，不過有李承乾和李安瀾跟著，應該問題不大。

后院不大，一方小院，青磚墁地，北墻根種著一棵老槐，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到半空。院角一口青石水缸，缸沿結了薄薄一層冰。佛堂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香火氣。

長孫皇后在門前站住了，沒推門。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里頭有低低的誦經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她轉頭看了陳蓉一眼，陳蓉沖她點了下頭。

門被輕輕推開了。

佛堂不大，正中供著一尊楊柳觀音。觀音像有半人高，通體素白，頭戴寶冠，冠中端坐一尊化佛，眉眼低垂。左手持一只細頸凈瓶，瓶口微微傾斜，右手拈著一枝楊柳，枝條彎彎垂下來，葉脈清晰可辨。蓮花臺托著觀音的赤足，花瓣層疊張開，邊沿微微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