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等了一小會兒，伸手掀開簾子，彎腰走了進去。

帳內光線昏暗，老薩滿依舊盤腿坐在她那固定的位置，面前的矮幾上擺著上回李昊送的那瓶牛角白酒。

與往常閉目冥想不同，這次，老太太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走進來的李昊。

“老太太，又背著小塔娜，偷摸兒喝酒呢是吧？塔娜可跟我告狀了，讓你少喝點，身體要緊?！?/p>

李昊被她看得心里有點發(fā)毛，面上卻不顯，熟門熟路地走到她旁邊的氈墊上坐下，故意湊近嗅了嗅鼻子，笑道。

老薩滿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將寬大的袍袖往下拉了拉，掩住腳邊一個不起眼的，散發(fā)著淡淡酒氣的小陶碗。目光依舊鎖在李昊臉上，一眨不?！?/p>

“行啦行啦，老太太，我認錯。下回我一定小心加小心，絕對不讓那小丫頭再磕著碰著，成了吧，您老別這么瞅著我了，怪瘆人的?！崩铌槐凰⒌糜行o奈，舉手做投降狀。

老薩滿聞言，臉上那些皺紋才緩緩舒展開一些，露出一絲笑意。

“葉護的心，老婆子明白。小殿下是長生天賜下的明珠，葉護是引她發(fā)光的星辰。你與她，是互相照耀的福緣，要好好相待。往后啊，你們的路還長，福氣……大著呢?！?/p>

她將一直握在手里摩挲的一塊獸骨放下，伸出枯瘦但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李昊的手背。

“婆婆，什么大福氣？能透露點不？”李昊聽得心里一動，身子不由得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老薩滿緩緩搖了搖頭。

“懂了，天機不可泄露，是吧？”李昊以為又是那套說辭，撇撇嘴：

老薩滿依舊搖頭，這次開口，言語間很是坦誠：“不是不可說，是……老婆子看不透。你們的命線纏在一起，太亮，也太亂了，我看不清指向哪里?！?/p>

李昊恍然。

也是，自己本就不屬于這個時代，命數(shù)紊亂，看不透才正常。他心下稍定，又生起玩笑的心思，笑問：“那婆婆，你給自己算過沒？最近有沒有算到什么開心的事，大喜事？”

老薩滿茫然地搖搖頭，眼神里透著一絲老人對自身已無過多期盼的淡然。

李昊見她的神情，也不再賣關子。

“行吧，可能跟我有關，您又看不透。那我就直說了，馬上元日了，我想接你一起去長安過年。順便呢，也帶你去我住的那邊坐坐，看看……”

他話還沒說完，甚至沒提要把全族人都帶過去的事，就見一直穩(wěn)坐如山的老薩滿，身體猛地一顫，手里那塊剛拿起的獸骨“啪嗒”一聲掉在了氈毯上。

緊接著，在昏暗的光線里，李昊幾乎沒看清她是怎么動的，老人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竟以一種不符合她年齡的迅捷，“蹭”一下直接站了起來……

動作太快，以至于她腳下踉蹌了一下，寬大的袍袖帶倒了矮幾上那幾枚銅錢，叮當作響。

李昊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也下意識跟著站起來，連忙伸手去扶：“哎喲婆婆！慢著點！別閃著腰！”

老薩滿卻仿佛沒聽見，枯瘦的手像鐵鉗一樣，一把抓住了李昊伸過來攙扶的手臂。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緊緊盯著李昊，嘴唇哆嗦著：“葉護……你，你方才說……要帶老婆子去……去你來的地方？可是當真？此話……此話可作得真？”

“當真！當然當真！婆婆你別激動，先坐下，慢慢說。去我那兒坐坐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千萬別……”李昊扶著老太太，想要把她帶回座位，但沒帶的動……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老薩滿打斷他，抓著他手臂的力道又重了幾分，聲音因激動而拔高：“葉護！你可知，能踏足你來的那片仙界，或者說能跟著你去到那片仙界，對我們這些人而言，是何等……何等的造化！那是長生天垂憐，是幾世也修不來的天大福分！你怎能……怎能如此輕言！”

李昊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蠢纤_滿這情狀，也絕非作偽，難道穿越真有說法？

他心中一動，扶著她慢慢坐下，自己也順勢坐在她身邊，看著老人激動未褪的臉，試探著問：“婆婆，你真的覺得，去我那邊，是很大的福分？”

“葉護，你可還記得，老婆子曾對你說過，自打跟了你，塔娜那孩子的氣運，變得清亮順遂了？”

老薩滿重重點頭，她松開抓著李昊的手，轉而用雙手緊緊握住，仿佛要傳遞某種信念。

李昊點頭，這事他記得。

“不止塔娜?！崩纤_滿緩緩道，目光掃過帳內虛空，仿佛在追索著什么無形的軌跡：“烏古蘭，那日暮……所有去過你那邊，在你身邊待過的人，老婆子都仔細看過。他們的‘氣’，都或多或少有了好的變化，像是蒙塵的珠子被擦亮，像是走岔的路被引回正途。無一例外。”

“那……婆婆，這變化，能讓人長生不老嗎？”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李昊的腦袋里冒了出來……

老薩滿怔了怔，緩緩搖頭。

“那……無病無災？”

老薩滿依舊搖頭。

“能避開禍事？逢兇化吉……”

薩滿抬起一只手，輕輕擺了擺，止住了他的話頭。

“葉護，莫要再猜了。老婆子可不是神仙，看不了那么遠，也斷不了那么細。只能隱約看到‘氣’的流轉與變化，看到運勢的趨向。具體如何……天道渺渺，非人力所能盡知?；蛟S，僅僅是讓人心安穩(wěn)，日子順遂，便是最大的福氣了?！?/p>

李昊聞言，心頭那點因“穿越者福利”而燃起的火熱期待，冷卻了一大半。他暗自嘆了口氣，真是越在乎什么，越想的不切實際……

不過，他很快又調整了心態(tài)。能讓身邊人運勢好點，日子過得順心些，已經(jīng)是莫大的善果了。

“不管了……”他重新露出笑容，“婆婆，那就這么說定了？晚上你收拾一下，明天，我來接你，今晚我就早點回去安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