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一只胳膊撐在膝蓋上,另一只手胡亂比劃著那頭三百來斤的豬的長度。
“最邪門的是什么,知道不?”
“啥?”
“它不臭!你們知道尋常的豬圈進(jìn)去熏得眼淚直流,我那豬圈鋪了厚厚一層鋸末和稻殼,那玩意兒發(fā)酵了,不但沒臭味,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木頭味兒,暖烘烘的。昊哥給的書上說,那叫‘發(fā)酵床’,說豬住得舒服了,肉就好吃?!?/p>
“那是‘六白豬’的路數(shù)!”
一個漢子聽到這里,猛地一拍大腿。
所有人轉(zhuǎn)頭看向他。
那漢子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人,手背粗糙得像樹皮,一張方臉,黑紅黑紅的,他往李恪跟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殿下,你說的那個鋪木屑,不臭,我就瞧見有人這么養(yǎng),叫六白豬,體型不大,骨架子細(xì),皮薄得很,一刀下去,刀子輕飄飄的,肉的紋路漂亮?!?/p>
“何為六白?”李恪來了興趣。
“四個蹄子是白的,尾巴尖是白的,腦門上一點白,齊活?!?/p>
那漢子用手在身上比劃著:“這種豬,耐粗飼,抗病強,就是長得慢點兒。要是一年半才出欄,但那個肉,殿下,不是我吹,你吃過就知道了,涮著吃,燉著吃,烤著吃,怎么吃都不膩?!?/p>
“我看你是饞火鍋了吧,我可告訴你,葉護給的火鍋調(diào)料你可別打主意!”
另一個漢子也湊了上來,這人年輕一些,身材瘦長,耳朵倒是格外大,像是兩片蒲扇掛在腦袋兩側(cè)。他一開口就笑著露出一口黃牙,語氣比前一個人急得多。
“六白豕是好,但論個頭,還得說是大耳豬。那東西你們見過沒有?頭長嘴尖,耳朵耷拉著垂到腮幫子底下,臉上還有兩道褶子,看著跟八字眉似的,兇得很。可那玩意兒能長到四百來斤,滿身膘,一刀切下去白花花的。別看它肥,那豬油熬出來……嘖,雪白雪白的,烙餅,做油茶,放一勺進(jìn)去,香味能從涼州飄到蘭州。”
他說著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帶了點感情。
李恪聽得眼睛發(fā)亮,腦子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了。六白豬肉質(zhì)好,適合做高端肉品。大耳豬個頭大,出肉多,適合腌臘和煉油,兩樣都能要。
“六白豬和大耳豬,能搞到不?”
他站起身來,下意識地在原地踱了兩步。
“集市就有”x2
兩個漢子異口同聲。
“好!明日我趟集市,烏古蘭,圈舍分三排,每排里頭要再隔成小欄,一個欄里放個七八頭。另外,食槽要做成石槽,沉,搬不動,它們踩不翻?!?/p>
李恪點了點頭,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他轉(zhuǎn)向烏古蘭吩咐著。
隨后他又想起什么,補了一句:“發(fā)酵床那個事,昊哥給的資料里有,我回頭給你們。咱們第一年不貪多,先各養(yǎng)個二三十頭試試,摸清門路了再擴?!?/p>
周圍的氣氛已經(jīng)徹底活了起來。
幾個漢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有人在算六白豬的出欄時間,有人在說大耳豬的飼料配比,一個老婦人笑著罵自己老頭子“你懂個屁的豬”,老頭子也不惱,只是“嘿嘿”地笑。
李恪看著這一切,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那些人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笑那個老婦人叉腰罵人的架勢,笑烏古蘭一邊記一邊用木棍在地上刻字結(jié)果刻錯了急得抓耳撓腮的模樣。
他笑得彎了腰,一只手掌撐在膝蓋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圍的人也笑,笑聲從河邊這一小片空地蔓延開來,和著暖水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傳出去很遠(yuǎn)。
然后李恪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一些。
不是因為他不想笑了,而是他在笑聲中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正在笑。
毫無顧忌地,不必看任何人眼色地,不必在心里先過一遍,這話該不該說,這個笑該不該有地笑。
他在宮里待了快十四年,從會說話的那天起,母妃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慎言。
第二件事就是觀色。
在皇城,在宮城,在任何一處有人的地方,他說話前要先在舌尖上轉(zhuǎn)三圈,笑之前要先看旁邊人的表情。
他是庶出皇子,母妃是前朝楊氏女,這個身份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是禍。
所以他不怎么說,不怎么笑。
宮里的人都覺得他性子冷,話少,不好接近。
連那些伺候他的內(nèi)侍都說“蜀王殿下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久而久之,他便習(xí)以為常了……
可此刻,在這片祁連山腳下的草原上,對著一群剛認(rèn)識不到三天的回紇人,蹲在地上講養(yǎng)豬講到眉飛色舞,被一句“你懂個屁的豬”逗得眼淚都笑出來,這算什么?
李恪的笑容還在嘴角掛著,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抬起頭,看向遠(yuǎn)處暗下來的天空。
~~~~
他想起了昊哥。
幾個月前的喬遷宴上,昊哥送他出門時忽然說了一句,“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繃著了,不累嗎?”
他當(dāng)時愣住了,從沒有人問過他累不累。
后來昊哥和他說,“你要是一直戴著面具過日子,戴久了,就分不清哪邊是臉哪邊是面具了?!?/p>
當(dāng)時他不完全明白。
現(xiàn)在他懂了。
剛才那個蹲在地上跟部族人講“我養(yǎng)過三百來斤的大肥豬”的李恪,那個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出來的李恪,那個不用在心里打腹稿就敢大聲說話的李恪。
那才是真正的他。
昊哥的出現(xiàn),宮里的日子好像沒那么冷了。兄弟們會和他說笑了,妹妹們也愛往他跟前湊了,連母妃眉間那道常年擰著的痕,都不見了蹤影。
現(xiàn)在他站在這條暖水河邊,腦海里沒有任何一道聲音在提醒他“收斂一點”,“注意身份”,“別太過了”。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只有暖水河的流水聲,和風(fēng)從祁連山上帶下來的草木氣息。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冷冽而干凈,灌進(jìn)肺里像是把什么東西洗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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