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的？嗯？折騰你哥哥？”

她放下手，看著門口的方向，無奈地笑了笑，然后低頭看向腿上的小女兒，手指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鼻尖。

三小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齊齊搖頭，隨即又不好意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系幾想系系鍋鍋剛柴薛噠底線摘哪尼嘛……”

小公主捂住小臉，手指縫里露出亮晶晶的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點(diǎn)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

“昊哥的底線啊，不就是你們幾個(gè)小丫頭么？”長樂拍了下小妹的腳丫，笑道。

城陽和蘭陵聞言，“嘻嘻”地笑了起來，小臉泛紅，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jìn)長孫的肩膀。

“鍋鍋不七虧~~~鍋鍋系窩們噠命~~~”

小公主則放下手，理直氣壯地聲明，說著，還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gè)“耶”。

城陽和蘭陵跟著點(diǎn)頭，一臉認(rèn)真。

長孫看著小女兒們眼中對李昊毫不掩飾的依賴和親昵，那是一種混雜了孺慕，信任，甚至一點(diǎn)點(diǎn)有恃無恐的深刻情感。

她又抬眼瞧了瞧身邊含笑不語的長樂，大女兒對李昊，似乎也摻雜著類似的親近與信賴。

心中一時(shí)百味雜陳，有些欣慰，有些感慨，也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

女兒們與這位外甥的緣分，這般深厚，將來會是如何光景？她們的人生，又會被引向何方？

她暗自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fù)鲁觥?/p>

想太多無益，眼下孩子們健康快樂，彼此親近，比什么都強(qiáng)。

至于以后……她收斂心神，臉上重新浮起溫柔的笑意，抬手將小公主臉頰邊蹭亂的碎發(fā)理了理。

走一步，看一步吧，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窗外，天色向晚，夕陽的余暉給庭院鍍上一層暖金色。

前院隱約傳來李世民與房，魏二人商議事情的低聲話語，中院丫頭們收拾東西的輕快腳步聲和低語也未停歇，混合著后院馬兒偶然間的響鼻。

而這間溫暖的正房里，茶香裊裊，母女相依，等著那個(gè)跑出去為妹妹們沖奶粉的年輕身影歸來

日子這般過著，便很好。

暖水河的水面上，一層薄薄的白霧緊貼水面匍匐著，風(fēng)一吹就散了。

河邊的空地上，李恪站在一塊最大的石頭旁，藥羅葛部族的百來口人圍成半圈，老人和孩子坐在后面，青壯們站著，老薩滿婆婆坐在最前面。

“諸位，想必先前那兩頓飯，都已經(jīng)認(rèn)識我了?！?/p>

李恪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東西。

話音剛落，圍著的回紇人就要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幾個(gè)年輕的膝蓋都已經(jīng)碰到了地面，在他們眼里，大唐皇子的身份是尊貴得不敢直視的存在，別說跪拜，就是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都覺得折了福分。

李恪眉頭一皺，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正要下跪的老薩滿婆婆，架住了她的胳膊肘。

“快起來，都起來，咱大唐不興這個(gè)?！崩钽〉穆曇魩狭艘唤z急切，另一只手朝周圍擺了擺：“我可不是來擺譜的，要是你們?nèi)~護(hù)知道，非得踢我屁股不可?！?/p>

這句話落下去，空氣里那層繃著的勁兒忽然松了。

有幾個(gè)膽大的年輕人抬起頭來，先是愣怔，然后嘴角開始往上彎。一個(gè)中年婦女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手捂住嘴。老薩滿被李恪扶著站穩(wěn)，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好半天才咧嘴露出幾顆牙，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所以各位，往后見到我，不用跪，叫聲殿下，以后混熟了，點(diǎn)個(gè)頭叫聲廠長也行?！崩钽∷砷_手，退后一步，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

“廠長是？”有個(gè)漢子壯著膽子詢問，長這么大，也沒聽過這詞兒啊。

“對，就是廠長?！?/p>

李恪把袖口卷了上去，露出半截小臂。隨后往那塊大石頭前一站，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gè)人。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分寸，有讓人心定的感覺，要是李昊在，他絕對會說一句，“小樣兒，還挺帥，像是和姨父一個(gè)模子刻出來的”……

“昊哥是我阿兄，那咱也便是自家人。”他的語氣沉下來。

“我就不藏著掖著了，昊哥打算在這邊建養(yǎng)殖廠，這些東西都是昊哥從他那邊買來的，花的錢你們想都想不到，他圖什么？”

他回手指向河岸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那些物件，打草機(jī)，打捆機(jī)，裝著牧草種子的麻袋，堆成小山的太陽能板和蓄電池組，等等。

李恪停了一下，看著面前這一百來口人。他們身上的羊皮袍子磨得發(fā)亮，臉被高原的太陽曬成深褐色，手上的裂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孩子瘦得像小羊羔。

“圖你們以后不用再帶著氈帳趕著牲口，冬天凍得半死，夏天被蚊蟲咬得半死，一年到頭看老天爺?shù)哪樕！?/p>

李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gè)字都擲地有聲：“圖你們從游牧變成養(yǎng)殖，從追著草跑變成草圍著你們長?！?/p>

這些話落下的時(shí)候，人群里先是安靜了一瞬。

隨后，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個(gè)頭發(fā)花白的回紇老漢不自覺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幾個(gè)年輕人的眼眶泛了紅，使勁眨了幾下眼，把什么熱乎乎的東西逼了回去。

年輕的回紇姑娘們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里滲出來。她的母親伸手把她攬進(jìn)了懷里，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這種日子，他們過了幾輩子。追著草跑，追著水跑，跑不贏風(fēng)雪就死牲口，跑不贏疾病就死人。從來沒有人對他們說過“你們不用再跑了”。

老薩滿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枯瘦的手攥緊了那串骨珠，嘴唇翕動(dòng)著，像是在對長生天說著什么。

她看著面前這個(gè)年輕的皇子，又看了看遠(yuǎn)處莊園的方向。

那是葉護(hù)大人的屋子。

那個(gè)年輕人，給了他們一個(g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