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頂中央開有天窗，一縷微光斜斜射入，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細(xì)微塵粒。四周掛著不少東西，有風(fēng)干的古怪植物，有色彩暗沉、紋路奇異的羽毛串，還有一些邊緣被摩挲得光滑的骨片和石頭，靜靜懸垂。

地上鋪著厚實(shí)但色澤黯淡的舊氈毯，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石砌火塘，里面只有暗紅的炭火余燼，不見明焰，卻維持著帳內(nèi)一絲溫意。

火塘旁，盤膝坐著一位老嫗。她穿著一身幾乎與身下氈毯同色的的厚重袍服，頭發(fā)雪白稀疏，在腦后挽成一個極小的髻，用一根骨簪別住。

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在昏暗中，像是兩顆沉寂的深潭，此刻正定定地望向走進(jìn)來的李昊。

就在目光相接的一剎那，老薩滿那清亮的眸子似乎掠過一絲極細(xì)微的漣漪。

她的右手原本攏在袖中，手指幾不可察地輕微顫動了幾下，仿佛在虛空中觸摸著什么無形之物。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紋路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隨即，那目光猛地轉(zhuǎn)向李昊身旁的塔娜，停留片刻，又倏地轉(zhuǎn)回李昊臉上。

下一刻，在老薩滿和塔娜都未及反應(yīng)的瞬間，這位部族中最年長，最受尊敬的長者，竟掙扎著從盤坐的姿勢起身。

“藥羅葛……得遇貴人垂憐，部族上下，何其有幸……”她動作有些踉蹌，聲音蒼老沙啞，漢語發(fā)音生硬，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朝著李昊伏下身去。

李昊一愣，隨后連忙搶步上前，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老太太，這是干啥？快起來?！?/p>

“咳~~~你……看出了啥？”李昊見薩滿有些躲避自己的視線，手臂不住顫抖，忍不住發(fā)問，這由不得他不胡思亂想，畢竟身處的環(huán)境，加上面對的薩滿，薩滿是什么人，可是能通靈的……

老薩滿就著李昊的攙扶站直，緩緩搖頭。她快速的看了李昊一眼，那只一直攏在袖中的右手慢慢抽出，攤開。

掌心躺著一塊不大的、顏色焦黑的羊胛骨，骨面之上，幾道細(xì)密而凌亂的裂紋赫然在目，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撐破。

“貴人……非此間之人?！彼﹃瞧夏怯|目驚心的裂紋，聲音低沉下去，“命數(shù)……厚重如昆侖山云，不可看，不可測。唯見……綿長春草，無盡長河?！?/p>

李昊的目光從那裂開的羊胛骨上抬起，看向一旁有些茫然的塔娜，心中一動：“那你剛才看塔娜……”

老薩滿同樣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微微舒展，又聚攏，眼神變得有些復(fù)雜：“小塔娜的命數(shù)……變了。”

“變了？”李昊心頭莫名一緊，脫口而出：“是好是壞？”

老薩滿抬起眼，給了李昊一個肯定的眼神，緩緩?fù)鲁鰞蓚€字：“是好?！?/p>

李昊心下稍安，一邊攙扶著老薩滿慢慢坐回氈墊，一邊心想，或許是因?yàn)橛龅搅俗约?，命運(yùn)軌跡發(fā)生了好的偏移。他不由偏過頭，朝著正關(guān)注著這邊的塔娜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老薩滿的臀部剛挨到氈墊，忽然反手輕輕拍了拍李昊扶著她手背的手，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又仿佛透過他看著更遙遠(yuǎn)的什么，補(bǔ)充道：“比貴人你能想到的……還要好?！?/p>

“……”李昊心中一驚，這么神么，連自己想什么都知道？這也太沒面子了，我家蘭陵呢？不能給人家比下去……

“真的嗎？”塔娜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命數(shù)”“不可測”的話，但“好”字和薩滿婆婆最后那句卻聽得明白，頓時雀躍起來，蹦跳過來摟住李昊的手臂，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薩滿婆婆用火灼燒羊肩骨，看上面的裂紋斷吉兇，可靈驗(yàn)了！昊哥，肯定是特別特別好的事情！”

李昊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心里疑問更多，但見老薩滿已經(jīng)閉目養(yǎng)神般微微垂首，顯然不欲多言，想到或許真是天機(jī)不可泄露，便壓下了追問的念頭。

這時，老薩滿從身后摸出一個陳舊的皮囊，從里面取出一卷邊緣磨得發(fā)亮的羊皮卷。她雙手捧著，遞向李昊：“塔娜……都說了。貴人對她，好。當(dāng)作親妹妹……照顧，藥羅葛，感謝。”

“我和這丫頭投緣，”李昊摟住身邊的小塔娜，溫和笑道：“心里早把她當(dāng)親妹妹看了?！?/p>

聽到這話，正歪著腦袋貼在李昊腰間的塔娜，小臉幾不可察地鼓了鼓，偷偷噘了下嘴，隨即又把臉貼在他胳膊上，不讓人看見那一閃而過的小情緒……

老薩滿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用生硬的漢語說道：“今日，庫蘭巴什……沒護(hù)好，部族的漢子，軟了骨頭……該罰。平日里，被壓著，太久了……”她語氣里有深深的自責(zé)與無奈。

“我明白?！崩铌晃⑽㈩h首，事情過去了，他能理解那種長期壓抑下形成的怯懦。

見李昊理解，老薩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手中的羊皮卷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更加鄭重，甚至帶上一絲懇切：“若貴人……不嫌棄。這卷，記著藥羅葛部能騎馬拉弓的男丁，還有婦孺、牛羊……藥羅葛部，愿附于貴人驥尾，生死相隨。”

李昊聞言，略一沉吟。他并非嫌棄，而是瞬間想到了李世民。私自收攏一個草原部族，哪怕再小，似乎也該跟姨父打個招呼才好。

他這片刻的猶豫，卻被老薩滿看在了眼里。老人臉上掠過一絲急切，捧著羊皮卷的手微微前伸，似乎怕他拒絕。

這時，李昊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輕輕晃動。低頭，只見塔娜正仰著小臉望著他，那雙澄澈的大眼睛里，滿是依賴和濃濃的期望。

李昊心頭一軟，那些權(quán)衡瞬間被這眼神融化。他臉上露出笑意，不再猶豫，抬手穩(wěn)穩(wěn)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羊皮名冊。

老薩滿臉上深刻的皺紋驟然舒展，缺了幾顆牙的嘴一咧，綻放出一個由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