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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涼州虎狼至，宴前暗流涌

廣宗城下的僵持，已持續(xù)月余。漢軍深溝高壘，圍而不攻，每日只是派兵操練、罵陣，同時加緊打造攻城器械。城內(nèi)的黃巾軍也龜縮不出，雙方陷入了一場比拼耐力的消耗戰(zhàn)。秋意漸深，寒風(fēng)蕭瑟，給這片肅殺的戰(zhàn)場更添了幾分凄涼。

這一日，轅門守軍忽然望見西面塵頭大起，旌旗招展，一支龐大的軍隊正迤邐而來。斥候飛馬來報，正是奉詔前來增援的涼州刺吏麾下、北地太守董卓所部兵馬，已至營外十里。

中軍大帳內(nèi)，盧植聞報，沉吟片刻，對侍立一旁的耿武吩咐道：“武兒，董仲穎遠(yuǎn)道而來，你代為師前去迎接，引其入營。切記，以禮相待，不可怠慢?！?/p>

“弟子遵命！”耿武躬身領(lǐng)命。對于這位在史書中留下濃墨重彩、堪稱漢末亂世開啟者的梟雄，他心中充滿了好奇與警惕。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帶著一隊親兵，策馬出營，向西迎去。

行出數(shù)里，便見前方煙塵滾滾，一支軍容頗為彪悍的隊伍緩緩行來。與盧植麾下北軍五校的整齊劃一、甲胄鮮明不同，眼前這支軍隊，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剽悍、粗獷甚至略帶野性的氣息。

隊伍前列，是一支約兩千人的騎兵。這些騎兵大多身著皮甲，外罩各色毛皮襖子，以抵御西北苦寒。戰(zhàn)馬也非中原常見的高頭大馬，而是更為矮壯結(jié)實、耐力極強的河曲馬或羌馬。騎士們面容黧黑粗糙，眼神桀驁，帶著一種長期與風(fēng)沙、羌胡搏殺磨礪出的兇悍之氣。他們隊形不算特別嚴(yán)整，甚至有些散漫，但那種久經(jīng)沙場、視死如歸的煞氣，卻撲面而來。這便是董卓賴以起家的核心武力——湟中義從和秦胡騎兵。

騎兵之后，是數(shù)量更多的步兵，裝備更是五花八門，不少人甚至穿著繳獲的羌人服飾，手持長矛、環(huán)首刀，甚至還有狼牙棒、骨朵等異族兵器，顯得雜亂無章，卻自有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厲。

中軍位置，一桿“董”字大旗迎風(fēng)招展。旗下，一員大將端坐于一匹神駿的黑色戰(zhàn)馬之上。此人身高八尺有余，體型極為雄壯，膀大腰圓，宛如一座鐵塔。他并未頂盔貫甲，只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外罩一件黑色貂裘，更顯其身軀魁梧。面容方闊，膚色黝黑，虬髯如戟，一雙環(huán)眼開合之間，精光四射，顧盼自雄，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霸道與驕橫。他約莫四十歲上下年紀(jì)，正是年富力強、野心勃勃之時。

‘這便是董卓了！’耿武心中凜然。此人給他的第一印象，絕非尋常邊將，更像是一頭掙脫了鎖鏈、闖入文明世界的洪荒猛獸，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危險的氣息。

耿武策馬上前，在距離董卓馬前十步處勒住戰(zhàn)馬，拱手為禮，聲音清朗，不卑不亢：“末將耿武，奉盧中郎將之命，特來迎接董太守！董太守一路辛苦！”

董卓那雙環(huán)眼，如同鷹隼般掃過耿武，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甲胄。他見來迎接自己的，竟是一個如此年輕、面容尚帶幾分稚氣的將領(lǐng)，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輕蔑與……一絲更深層次的冷意。他并未下馬，只是在馬上隨意地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倨傲：“有勞耿偏將了。盧中郎將在何處？速帶本太守前去拜見！”

言語之間，對耿武這位“偏將軍”毫無客套寒暄之意，直接詢問盧植所在，顯然并未將耿武放在眼里。

耿武心中微沉，但面上不動聲色，側(cè)身讓開道路，伸手虛引：“董太守請隨末將來，盧師已在中軍大帳相候?！?/p>

“嗯?！倍勘亲永锖吡艘宦暎粖A馬腹，便帶著麾下將領(lǐng)和親衛(wèi)，越過耿武，徑直向漢軍大營行去，將耿武及其親兵晾在了后面，態(tài)度可謂傲慢無禮至極。

耿武身后的親兵隊長耿忠見狀，臉上露出憤憤不平之色，卻被耿武用眼神制止。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催馬跟上，為董卓引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董卓對自己，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敵意，絕不僅僅是因為自己年輕位卑那么簡單。

一行人來到漢軍大營轅門，盧植已率鄒靖、宗員等主要將領(lǐng)在營門前等候，算是給足了董卓這位封疆大吏面子。雙方見禮，盧植態(tài)度溫和，言辭得體，盡顯儒將風(fēng)范。董卓面對盧植，倒是收斂了幾分狂態(tài)，下馬行禮，口稱“中郎將”，但眉宇間那股桀驁之氣，依舊難以盡掩。

當(dāng)晚，盧植在中軍大帳設(shè)宴，為董卓接風(fēng)洗塵。帳內(nèi)燈火通明，將校云集。盧植坐于主位，董卓被奉為上賓，坐于左首，耿武、鄒靖、宗員等依次而坐。案幾上擺滿了酒肉，雖不及洛陽奢華，在軍中已算豐盛。

宴席之上，盧植首先舉杯，對董卓率軍遠(yuǎn)來助戰(zhàn)表示歡迎和感謝，言辭懇切。董卓也起身回敬，聲音洪亮，大談涼州將士如何驍勇，自己如何與羌胡血戰(zhàn)，言語之間，不乏自夸之意，隱隱有與北軍爭功較勁的味道。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流涌動。董卓帶來的涼州將領(lǐng)，大多粗豪不羈，大聲喧嘩，與北軍將領(lǐng)的嚴(yán)謹(jǐn)守禮形成鮮明對比。

耿武作為盧植弟子和新晉的偏將軍，位置靠前，偶爾也會有人向他敬酒，恭賀其廣宗之功。然而，每當(dāng)目光與董卓相遇時，耿武總能捕捉到對方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冰冷與疏離。董卓甚至?xí)c鄒靖、宗員等人談笑，卻唯獨對近在咫尺的耿武，幾乎視而不見，偶爾目光掃過，也帶著一種審視與不屑。

這場接風(fēng)宴，耿武吃得頗為沉悶。他心中疑惑更甚：自己與董卓素未謀面，更無仇怨，為何對方如此明顯地表現(xiàn)出對自己的排斥和輕視？僅僅是因為自己年輕？恐怕沒那么簡單。

宴席散后，耿武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營帳。耿忠早已備好醒酒湯等候。

“少主人，今日宴上，那董卓似乎……”耿忠一邊伺候耿武卸甲，一邊欲言又止。

“你也看出來了？”耿武揉了揉眉心，飲了一口醒酒湯，問道：“耿忠，你久在隴西，對董卓此人，了解多少？我觀他對我，似乎頗有芥蒂。”

耿忠聞言，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少主人明鑒。這董卓，乃是隴西臨洮人，出身地方豪強，并非我涼州世代將門。其發(fā)跡，是在近一二十年。究其根源，與朝廷對羌政策變化，大有干系。”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詳細(xì)解釋道：“自前漢以來，我涼州之地，羌胡雜處，叛服無常。鎮(zhèn)守西陲、晉升之階，長期被狄道耿氏（少主人本家）、扶風(fēng)馬氏（伏波將軍馬援之后）、以及金城韓氏等幾家將門世家所把持。這幾家樹大根深，互相聯(lián)姻，同氣連枝，幾乎壟斷了涼州軍界的上升渠道。外人想要出頭，難如登天?！?/p>

“那董卓，便是趁桓帝時期，羌亂大起，朝廷接連用兵，急需將才之際，憑借其家資豪富，結(jié)交羌胡豪帥，組建私兵，在鎮(zhèn)壓羌人叛亂中屢立戰(zhàn)功，才逐漸嶄露頭角。尤其是段颎（段紀(jì)明）、張奐（張然明）、皇甫規(guī)（皇甫威明）這‘涼州三明’被朝廷重用時期，董卓依附其下，積累了不少戰(zhàn)功和人脈?！?/p>

耿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涼州三明”的大名，他自然聽過，那是桓帝時期平定羌亂的名臣。

耿忠繼續(xù)道：“然而，‘涼州三明’之后，朝廷對羌政策時有反復(fù)，加之宦官外戚爭斗，這幾位名將結(jié)局大多不佳。而董卓卻憑借其手腕，左右逢源，不僅保存了實力，反而趁勢吞并了不少其他部隊，勢力愈發(fā)膨脹。但即便如此，在涼州地界上，他董卓再強，在很多方面，依然要受耿、馬、韓等傳統(tǒng)將門的制約和排擠。尤其是朝廷任命刺史、太守等重要官職時，往往優(yōu)先考慮這幾家的子弟或門生故吏。董卓拼殺了半輩子，至今也才是個北地太守，而少主人您，年紀(jì)輕輕，已是偏將軍，更是隴西耿氏的嫡系繼承人……在他眼中，您恐怕就是那阻礙他上升的、傳統(tǒng)將門勢力的代表之一。他看到您，或許就想起了自己多年來被打壓、難以寸進(jìn)的憋悶。更何況，您此次立下大功，名聲大噪，更襯托出他……所以，他對您有敵意，也就不足為奇了?！?/p>

聽完耿忠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耿武恍然大悟，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這并非簡單的個人好惡，而是根植于涼州乃至整個邊地軍界，新舊勢力、不同出身將領(lǐng)之間，圍繞權(quán)力和上升空間，長期積累的矛盾和資源爭奪的縮影！自己這個“耿”字，在董卓看來，就是壓在他頭上的一座大山！是自己這樣的世家子弟，壟斷了本應(yīng)“憑軍功說話”的晉升通道！

想通了這一點，耿武非但沒有釋然，心情反而更加沉重。董卓此人，野心勃勃，能力不俗，如今又對自己抱有如此深的成見。他率軍前來，真的會甘心受盧師節(jié)制，同心戮力平叛嗎？未來的廣宗戰(zhàn)局，恐怕會因為這只猛虎的到來，增添更多的變數(shù)和兇險。

他望向帳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暗嘆：這大漢的天下，真是從根子上，就已經(jīng)爛透了。內(nèi)有權(quán)宦外戚傾軋，外有豪強割據(jù)紛爭，如今連這平叛的軍中，也是派系林立，各懷鬼胎。想要在這亂世中有所作為，真是步步驚心。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