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持續(xù)了兩天。

乾軍將士將潤州城翻了個底朝天，每一處街巷、每一座府邸，甚至包括皇宮角落里的枯井，都經(jīng)過了數(shù)輪細致的搜查。

但方令舟與麾下一眾心腹大將，就如同人間蒸發(fā)，未留下一絲確切的蹤跡。

被俘的豫州軍將士經(jīng)過連夜審訊，給出的答案驚人地一致：龐廣陵、朱朝貴、孫岡等將領(lǐng)曾發(fā)出過密令，他們會暗中集結(jié)精銳，戰(zhàn)時突襲乾軍中軍，在此期間，各營需聽從“君侯”的直接調(diào)令。

然而，直到大軍在城外列陣，與禁軍交戰(zhàn)，也再未見到那些將領(lǐng)的身影。

皇宮里的一座偏殿，徐云霆與燕行之對坐無言。

雖早有預(yù)料，但當方令舟真能以這般近乎詭異的方式消失，且連同諸多將領(lǐng)一并帶走時，那份計劃落空的挫敗感，仍如陰云一般籠在心頭。

“終究是棋差一著?！毖嘈兄p嘆一聲，“此人用計之深，行事之狠，斷尾求存之決絕，天下罕有?！?/p>

徐云霆手里正捧著一張潤州城防圖，聽見燕行之有此感慨，沉默了片刻才說：“他應(yīng)該早就知道，我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地道，算準了我們會對地道口嚴防死守，或許，他把禁軍還給蕭執(zhí)，也是早就算準，蕭執(zhí)會在戰(zhàn)場倒戈……”

他微微搖頭，無奈道，“城內(nèi)大亂，饑民沖關(guān)，城外火并……好一番連環(huán)計，竟是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麾下的將士與家眷，都當作了脫身的棋子?！?/p>

“饑民沖關(guān)……”燕行之呢喃著，漸漸皺起了眉，“弘澂，營內(nèi)收攏的那些百姓，可一一查驗了？”

“你的意思是？”

“那夜城門大開，數(shù)萬百姓蜂擁而出，柳磬雖收容了一些，但更多的卻是逃到了別處，大戰(zhàn)已起，我軍根本不可能逐一細查，方令舟若喬裝打扮，混在人群里……”

徐云霆猛地站了起來，盯著燕行之看了片刻，隨即扭頭沖著殿外喊道：“來人！”

殿外一名當值的都尉快步入殿，躬身抱拳：“都督。”

“傳令聶云升，命其派人在潤州城方圓百里……不，兩百里……”

“弘澂?！毖嘈兄舱玖似饋?，說道，“自那夜大戰(zhàn)開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三日，他若想走，八百里也走得，你就算將前軍騎兵全部派出去，也是大海撈針。”

“這……”徐云霆眉頭緊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揮了揮手，示意那都尉退下。

二人誰也不再說話，并肩站在殿門前，望著漸漸恢復(fù)秩序的皇宮，乾軍將士正將一車車尸體運出，宮女太監(jiān)則端著木盆，拿著掃把清洗地面，眼神里帶著劫后余生的麻木與茫然。

“蕭氏宗室那邊查得如何？”徐云霆忽然問。

“都找到了?！毖嘈兄f，“皇后、妃嬪、皇子、公主，共計一百三十二人，全部關(guān)在了冷宮。方令舟倒是沒有殺他們，只是給他們喂了迷藥，一個個昏睡不醒，形同活死人。太醫(yī)看過，說是藥量不重，將養(yǎng)些時日便能恢復(fù)?！?/p>

“迷藥……”徐云霆一怔，隨即了然，“是了，如此既可避免他們生亂，又不至于背負屠戮皇族之罪，留了條說不清的后路。此人行事，當真是……步步算計?！?/p>

二人沉默片刻，消化著這個消息帶來的復(fù)雜心緒。

于公，皇室未遭屠戮，減少了后續(xù)安撫的阻力與道德上的負擔；于私，對方令舟這份冷酷到極致的“周全”，只覺寒意更甚。

徐云霆吁了口氣，忽然又說：“守拙兄，陛下離京前將前線交予你我，如今潤州已破，蕭執(zhí)就擒，方令舟雖在逃，卻已是喪家之犬，翻不起大浪。我想與你商議一下后續(xù)的安排?！?/p>

燕行之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陛下臨行前最牽掛的，一是潤州戰(zhàn)事，二是襄王病情。”徐云霆說道，“如今戰(zhàn)事已定，自當盡快將捷報傳回京城，讓陛下安心。”

他見燕行之一直盯著自己，便又說，“我的意思是，你我即刻分兵，你領(lǐng)水師坐鎮(zhèn)荊州，我率五軍兵馬司，攜蕭執(zhí)等一眾宗室啟程北返，向陛下當面稟報此戰(zhàn)詳情?！?/p>

燕行之沉吟片刻：“羅不辭和武思惟那邊呢？”

“我已派人傳令，讓他們率部向潤州靠攏，待他們抵達，便隨我一同回京?！毙煸砌?，“你曾是南榮上將，素有威望，此事非你不可。你坐鎮(zhèn)于此，可盡快整飭軍政，恢復(fù)民生，同時也可繼續(xù)追查方令舟的下落?！?/p>

燕行之有些糾結(jié)，他是很想盡快回邯城看望項謹?shù)?，可徐云霆說的也確實在理，猶豫了片刻，還是答應(yīng)下來。

二人都是爽朗之人，計議已定，便不再耽擱，開始部署善后事宜。

城外的戰(zhàn)場需要清理，城內(nèi)的秩序亟待恢復(fù)，無數(shù)奏報與文書等待著處理。只是在那忙碌的間隙，二人仍會不自覺地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萬里之外的邯城，與那一對師徒。

……

項瞻是清晨入城的。

朝陽初升，將城墻染成橘紅色，城門剛剛打開，一些百姓推著板車，正有序入城。

城門口有士兵在盤查，遠遠看見五騎快馬疾馳而來，紛紛上前，準備攔下盤問。

“給朕滾開！”項瞻怒喝一聲，徑直沖了進去。

城門令正在懶洋洋打著哈欠，見有人闖門，頓時精神起來，一把拔出佩劍，剛要下令攔截，一枚印有「玄衣將軍」的令牌舉到他面前。

……

項瞻縱馬入城，穿過長街，進入皇宮，直奔襄園。

襄園的大門虛掩著，門前沒有守衛(wèi)，項瞻翻身下馬，大步跨入院內(nèi)。

院中的老槐樹已經(jīng)枝繁葉茂，樹下擺著一把竹椅，椅子上鋪著薄毯，卻沒有人。

“襄王呢？”他抓住一個匆匆趕來的宮女。

宮女嚇得打了個哆嗦：“在、在后院，皇，皇后……”

項瞻松開她，幾乎是跑著穿過回廊，來到后院。

廂房的門半開著，陽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赫連良卿正坐在榻邊，端著一碗粥，輕聲哄著：“師父，再吃一口……”

榻上，老人靜靜地躺著，花白的頭發(fā)散在枕上，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呆呆的望著屋頂。

項瞻站在門口，腳步像是被釘住了。

那……是師父？

站在一側(cè)的襄園總管太監(jiān)馮立，以及皇后身邊的大宮女硯青，見到皇帝連忙跪了下去。

赫連良卿聽到動靜，也轉(zhuǎn)過頭來。

在看見項瞻的一瞬間，眼眶頓時紅了：“陛下……”

項瞻擺了擺手，走到榻前，緩緩跪下，握住項謹放在被外的手。

那只手冰涼干枯，骨節(jié)分明，就像……深秋枝頭最后一片枯葉。

“師父?！彼p聲喚道。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眼珠緩緩轉(zhuǎn)過來，落在他臉上，那雙曾經(jīng)深邃睿智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茫然。

“你是誰？”老人問。

項瞻的鼻子猛地一酸，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師父，我……我是小滿?！?/p>

“小滿……”老人喃喃重復(fù)了一遍，眼神似乎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你不是小滿，小滿沒你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