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廣陵怔了一瞬，旋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君侯所言極是，末將這就帶人去把那地道封了，以免夜長夢多?！?/p>

“不必?！狈搅钪厶种棺∷?/p>

龐廣陵面露不解：“既然擔心被項瞻發(fā)現(xiàn)，為何不封？”

“哪有這么容易發(fā)現(xiàn)？”方令舟說道，“幾場大雪，早就將一切都覆蓋了，連那些熟悉地形的獵戶都未必能辨清方向。項瞻就算知道有地道，想在這冰天雪地里找到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呵，無異于大海撈針?！?/p>

龐廣陵若有所思，但仍有些遲疑：“可萬一……”

“萬一找到了又如何？”方令舟打斷他，微微搖頭，“僅容兩人通過的狹窄通道，即便被他發(fā)現(xiàn)又怎樣？難不成他還想派兵潛入城中？真要這樣，我們只需派十幾名弓弩手守住洞口，來一個射一個，來兩個射一雙。地道內(nèi)無法列陣，無法還擊，再多的兵也是送死。”

他頓了頓，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至于拓寬……你比誰都清楚，挖的時候費了多大功夫，才避開護城河的河床，項瞻若想拓寬，一旦挖開護城河的底部，河水就會倒灌進去，屆時進去多少人都得淹死在里面?！?/p>

龐廣陵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緊繃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來，抱拳道：“君侯深謀遠慮，末將佩服。”

方令舟微微頷首，隨即又拿起那份箭書看了一眼，然后將其投入炭盆之中。

龐廣陵站在一旁，看著火舌舔舐著絹帛，須臾間便化為灰燼，忽然又皺起了眉：“君侯，末將還有一個疑問?！?/p>

“說?！?/p>

龐廣陵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既然地道不會被項瞻利用，君侯方才又為何說……擔心他知道了地道的存在？”

方令舟的手停在了炭盆上方，保持著投遞的動作，一動不動。

殿內(nèi)一時靜得出奇，龐廣陵覺察到了異樣，抬頭看向方令舟，卻見對方正盯著炭盆中殘余的火光出神，臉上那層慣常的從容，似乎出現(xiàn)了一道極細的裂縫。

“君侯？”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方令舟回過神來，緩緩靠回椅背，他沒有看龐廣陵，目光落在殿頂?shù)臋M梁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景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龐廣陵不明白方令舟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且這個時間太久遠了，他想了一會兒，才回憶著說道：“末將剛從軍時，便跟著君侯了，那時才十六歲，當初還是與王英兄弟一起，只可惜他……”

他嘆了口氣，目露一絲哀傷，“如今，末將已三十有七了?！?/p>

“三十七……二十一年了啊?！狈搅钪圯p聲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二十多年間，你隨我出生入死，從未有過二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方才問我，為何擔心項瞻知道地道的存在。”

龐廣陵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回答。

“那是因為……”方令舟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該不該說出口。

最終，他還是緩緩道出了那個讓他真正不安的緣由，“若項瞻找到了地道出口，一旦他派人守住，我們?nèi)蘸蟆统霾蝗チ??！?/p>

龐廣陵心中一驚：“君侯，您不是……”

話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對上了方令舟的眼睛，也看清那雙眼睛里沒有決絕，更沒有慷慨赴死的豪情，有的只是一種極其隱秘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退路。

龐廣陵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終于明白了，方令舟從未打算與潤州城共存亡，那些死守的誓言，慷慨激昂的鼓舞，在城頭上屹立不倒的身影……全都是做給將士們看的，也是做給項瞻看的。

但在他心底深處，始終留著一條退路，那條地道，不只是用來送方好出城的，也是方令舟留給自己最后的生路。

龐廣陵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

“景山，”方令舟嘆道，“有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p>

龐廣陵渾身一震，猛地單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將明白！末將今日什么都沒有聽到！”

方令舟看著他，良久，輕輕點了點頭：“起來吧?！?/p>

龐廣陵站起身，垂首而立，再不敢看方令舟的眼睛。

殿外，北風(fēng)呼嘯，窗戶上發(fā)出細密的沙沙聲。

炭盆中的火焰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

過了許久，方令舟才又開口，語氣恢復(fù)了慣常的從容與淡漠：“傳令下去，地道入口附近加派暗哨，不必封堵，但要確保一旦有人靠近，我們能第一時間知曉。”

“是！”

“還有，”方令舟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箭書之事，不必聲張。只需把我將之焚燒的消息散出去，讓將士們自己議論，越是壓制，越是顯得心虛?！?/p>

“末將領(lǐng)命！”

“好了，去吧，一切如常?！?/p>

龐廣陵抱拳一禮，轉(zhuǎn)身向殿門走去。他的手剛觸到門扉，身后又傳來方令舟的聲音。

“景山?！?/p>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方令舟坐在御案后，燭火映照著他的側(cè)臉，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

“你方才說，我們已經(jīng)做好了死守的準備?！彼穆曇艉茌p，就像是在自言自語，“是啊，準備了那么久，總不能白費了，我得盡可能為好兒離開爭取足夠多的時間，畢竟我們走的時候，不好帶著她?！?/p>

龐廣陵不知該如何接話，方令舟卻不再看他，擺了擺手：“你只需記住，你從少年時便跟著我，我不會舍棄你……”

龐廣陵心頭微顫，說不出什么滋味，再次躬身行禮，旋即推開殿門，退了出去。

……

事情正如方令舟所說的那樣，在方圓數(shù)十里大雪覆蓋的曠野上，要尋一個三尺見方的洞口，難如登天。

乾軍搜查地道的人數(shù)從五千漲到一萬，又從一萬激增到兩萬，可七八天過去，并無任何收獲。

更重要的是，城內(nèi)始終未有任何異樣。

那些守軍，尤其是親歷過當初方令舟棄地救女的豫州軍，起初還在擔心「淮侯的女兒在乾軍手里，他會不會為了女兒出賣我們，畢竟以前可有過這種事?！?/p>

然而，隨著這么多天過去，方令舟并無任何反應(yīng)，且焚燒箭書的事被大肆傳播，那種稍顯動搖的心，便又都漸漸沉了下去。

一晃，年節(jié)已至。

項瞻滿懷信心的一“詐”，最終在方令舟的“冷處理”下，宣告失敗。

大年三十夜，乾軍大營內(nèi)，燕行之與徐云霆一起來到中軍大帳：“臣等參見陛下?！?/p>

“都免禮吧?！表椪拜p揉著眉心，連頭也沒抬，只說，“朕讓你們過來，是跟你們說兩件事，其一，地道不用再查了，其二，今天過年，你們一起安排一下，好好犒勞犒勞將士們?！?/p>

他說完，揮了揮手，“沒別的事了，退下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