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至此稍微一頓,項瞻的嘴角也不著痕跡地彎了彎。
他仍閉著眼,卻開口喊了一聲:“在那嘀咕什么?過來說話?!?/p>
聽到腳步聲快速靠近,項瞻才睜開眼,目光掃過三人仍帶困惑的面容,笑了笑,問道,“怎么,還在想鄧叔臣那事?”
“嘿嘿,陛下真是順風(fēng)耳,這都能聽到。”賀青竹憨笑著撓撓頭,瞥了賀云松與賀長柏一眼,說道,“我在想,鄧叔臣放走村民是真,我們滿城都找不到他的家眷,想來其妻兒受吳兢挾持也是真,若他真是為護(hù)百姓而甘冒風(fēng)險,豈不是應(yīng)當(dāng)褒獎?”
他說著,笑容漸漸收斂,繼而皺起了眉,“可陛下當(dāng)場便點破他搖擺兩端,更說選錯了路便走不通……我腦子笨,實在看不穿這其中關(guān)竅?!?/p>
賀云松與賀長柏雖未開口,卻同樣望向項瞻,眼中俱是求教之意。
項瞻輕輕嗯了一聲,隨手拾起一根枯枝,撥弄面前的篝火,望著濺起的火星,說道:“你們吶,這是只看到了結(jié)果,卻沒看時機(jī)與動機(jī)。”?
聲音很輕,帶著一些行路后的淡淡疲憊,“若他真是一心為公、不惜己身,在剛剛見到朕時,便該揭露吳兢惡行,哪怕家眷被害、己身難保,也算死得其所?!?/p>
項瞻微微搖頭,“可他沒有,他等到玄衣巡隱來報五村受害,等到朕將全府下獄、罪證漸明、心防瀕潰之際,才在你們的威逼利誘下吐露些許,還將罪責(zé)盡數(shù)推給吳兢,自身仿佛只成了被脅迫的無奈之人……這是為何?”?
他抬眸看著三人,“朕之前已經(jīng)說過了,因為他怕。怕新政不能成事,吳家事后清算,又怕新政真的推行,自己昔年劣跡被翻出。所以他選了條看似最穩(wěn)妥的路,兩邊留線,哪邊成了,他都有話說。”
賀長柏若有所思:“所以他放過嶺西村村民,既不是全為義,也不全為忠,而是一次押注?”
“不錯,”項瞻丟開枯枝,“亂世之中,人人皆想活命,這無可厚非。但為官一方,既受朝廷俸祿、百姓供養(yǎng),便不該在善惡之間騎墻。尤其是這種牽涉上千條人命的案子,早一刻揭發(fā),或許就能少死一村的人,不開口,便是默許屠戮繼續(xù)。他的搖擺,本質(zhì)上是用百姓的血,為自己鋪一條后路?!?
賀云松皺眉:“可他不也救下了幾十人……”
“那是意外之善,非本心之仁?!表椪按驍?,“若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村子,沒有碰到那些村民,下毒之事未敗露,吳兢仍穩(wěn)坐谷豐縣,他還會救嗎?”
“不!”項瞻語氣陡然轉(zhuǎn)冷,“他只會繼續(xù)做吳氏的狗,直至某日屠刀落到他自己頸上。他開口,不過是因為朕已經(jīng)提刀立于吳兢身后,他在審時度勢罷了?!?/p>
“這……”賀云松啞然。
賀青竹卻仍有些不服:“可陛下又如何斷定,他昔日必有貪贓枉法之行?僅憑卷宗上那幾句郡府舉薦、吳氏門生?”
項瞻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面的空地,等三人席地而坐,才又淡淡道:“既受世家舉薦,便是納入其網(wǎng)。你們何時見那些個世家大族做過虧本得買賣?或早或晚,必要收回成本的?!?/p>
他嗤笑一聲,聲音也沉了一些,“他是縣尉,身為縣令武職佐官,期滿三年即調(diào)任或升遷,而他九年不升不降,本就已屬異常。再結(jié)合他是吳氏門生舉薦,不難想象,這里面藏著什么貓膩?!?/p>
項瞻微微搖頭,眼中浮現(xiàn)出一抹無奈,“他若不上吳兢的船,吳氏便會換人,根本就不會有這九年之期,上了,便永遠(yuǎn)洗不干凈,這本就是一盤早已落子的死局。?”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陣默然,火光映著他們絕對年輕的臉,卻又似漸染風(fēng)霜。
項瞻繼續(xù)說道:“這世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有人身在泥潭,卻心向光明,有人衣冠楚楚,內(nèi)里早已腐透。?朕并非苛責(zé)凡人皆要做圣賢,但為官者,既領(lǐng)了權(quán)柄,便須明白權(quán)從何來,當(dāng)為誰用?!?/p>
他輕嘆一聲,“騎墻或許能茍活一時,卻終會墜入深淵,害人害己。?鄧叔臣的可悲,不在于他選了哪邊,而在于他從未真正選過。他以為可以左右逢源,實則早已淪為棋子,連自己的命,都要靠別人的勝負(fù)來定,這般人,縱有片刻善舉,亦不配稱官,更不配稱人?!?/p>
話音落地,周遭一時只剩篝火的噼啪聲。
良久,賀長柏忽然長舒了口氣,感慨道:“小時候在文昌書院,聽何先生讀書,常說什么圣人有言: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如今看來,似乎還真是這么一回事?!?/p>
項瞻聽他提起這么一句話,嘴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
“圣人之道,自然有其道理,只可惜,圣人救不了五個村子的百姓?!彼p哼一聲,“圣人還教人‘擇善而從’,卻沒教人善在何處……朕問你們,你們可知道善在何處?”
三人一臉茫然。
項瞻笑了笑,卻是給人一種自嘲之感:“那朕今日告訴你們,善不在書卷里,而是在百姓碗里的一口粥、身上的一件衣、田里的一季收成。你們吶,將來要是有機(jī)會坐牧一方,別學(xué)那些滿口仁義道德,遇事卻只會視其、觀其、察其的酸儒,要學(xué),就學(xué)怎么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要做,就做該做的事,然后……”
他再度背靠大樹,環(huán)臂抱胸,合上了眼,“然后,睡個好覺。鄧叔臣這輩子,怕是連一個好覺都沒睡過,你們……日后可千萬別學(xué)他?!?/p>
賀青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見項瞻呼吸漸沉,竟像是真的睡了過去。
他訕訕地閉上嘴,與賀云松、賀長柏交換了個眼神,三人輕手輕腳地退開,各自尋了處干草鋪臥。
篝火噼啪作響,賀青竹仰面望著枝葉間漏下的星子,翻來覆去難以成眠。項瞻那番話像塊燒紅的炭,落在他心口上,燙得他輾轉(zhuǎn)難安。
“二娃,”他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壓得極低,“你說……咱們在谷豐縣,是不是也做錯了?”
“什么?”
“那個陳主簿?!辟R青竹頓了頓,“我用烙鐵燙了他的嘴?!?/p>
賀長柏沉默,半晌,他悶聲道:“陛下不是說了,那是意外之善,非本心之仁。那陳主簿若真有仁心,早該揭發(fā)吳兢,何至于等到烙鐵加身?”
“可萬一……”賀云松也插了進(jìn)來,聲音里帶著少見的猶疑,“萬一他只是怕呢?像鄧叔臣那樣,怕家人被害,怕己身難保?咱們這一燙,是不是……也燙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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