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覃領(lǐng)了命，匆匆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回廊中。

項瞻佇立在殿門前，望著庭院中疏朗的星月清輝出神，心里琢磨著，一會兒該用什么理由說服眾臣，而且要皆大歡喜的同意自己南下?lián)P州。

可思來想去，也明白不論用什么理由，總會有人反對。畢竟，自己還朝還不滿三個月。

“算了，實話實說吧?！彼麌@了口氣，從懷里掏出那份何文俊手書的密信，回到御案后坐下。

約莫半個時辰后，張峰、荀羨、鐘瑜及六部尚書陸續(xù)趕到。

夜已深，殿內(nèi)燭火通明，映著一張張或肅穆、或疑惑、或疲憊的臉。

項瞻沒有虛言，開門見山的將赫連良平舊傷復(fù)發(fā)、重病在床，以及吳、顧二氏關(guān)鍵族人集體失蹤，可能醞釀著更大變亂的消息，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并提出自己明日親赴揚州的決定。

“南榮覆滅只在早晚，百姓歸心乃當(dāng)前第一要務(wù)。赫連良平已在揚州力行新政，成效卓著，然士族盤根錯節(jié)，民情復(fù)雜多變……”

項瞻輕輕敲擊著那封密信，不急不緩。

“今秋鄉(xiāng)試很快就要開始，朕既然已經(jīng)應(yīng)準(zhǔn)設(shè)立江南試區(qū)，若能親臨坐鎮(zhèn)，一則可顯朝廷對江南士子的莫大重視，收攏其心；二則可震懾宵小，為新政推行掃清障礙；三則……揚州乃我朝財賦重地，朕須親臨體察民情，厘清戰(zhàn)后民生恢復(fù)之策?！?/p>

話音落下，殿內(nèi)便陷入一陣短暫的沉寂，繼而又響起一陣小聲的議論。

“陛下，”荀羨眉頭微蹙，斟酌著開口，“朝廷新政方略已定，自有章程可依，揚州局勢雖生波折，然赫連相公早有謀斷，兩萬玄衣巡隱亦已南下，更有何中書居中調(diào)度，陛下圣體攸關(guān)，實不必再親涉險地。況且，中樞不可久曠，雍南初定，朝堂諸務(wù)正需陛下裁決?！?/p>

他的發(fā)言像打開了話匣子，立刻引來幾位尚書的附和。

“荀侍中所言極是。”吏部尚書躬身道，“陛下自登基以來，平定青州、親征淮水、奔襲雍南，鞍馬勞頓，已逾三年。今南榮將定，揚州些許動亂，自當(dāng)由地方官員與朝廷派員處置，陛下坐鎮(zhèn)中樞，方能運籌帷幄，震懾四方。”

“臣附議?！睉舨可袝驳馈?/p>

“臣等亦是此意。”兵部、刑部、工部尚書紛紛表態(tài)。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不管外面亂成什么樣，皇帝得留在京城。

項瞻靜靜聽著，臉上不露喜怒，直到眾人的聲音漸歇，他才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鐘瑜和張峰。

“謹(jǐn)如將軍，你說呢？”

鐘瑜想了想，抱拳道：“敢問陛下，此去揚州，是為安撫人心，還是為再起刀兵？”

項瞻眉頭擰了一下，默默打量著鐘瑜，心里是越來越不喜歡這個人了，說起話來顧忌太多，彎彎繞繞，總像在試探什么。

他壓下心頭的不耐，沉聲道：“有話直說?！?/p>

鐘瑜似乎也聽出了皇帝語氣中的冷意，微微垂首：“臣以為，朝廷既已決定示好江南士林，當(dāng)務(wù)之急，是穩(wěn)住新策，安撫人心，而非再起刀兵。陛下坐鎮(zhèn)朝堂，遣一重臣前往，更顯朝廷懷柔之誠意，若再親至，反易激起驚疑?！?/p>

“屁話！”項瞻爆了句粗口，冷聲道，“何文俊身為中書省宰相，還不算重臣？”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拿起那封密信，不停抖動，“你自己看看他寫的信！安撫？你也不想想揚州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荊州戰(zhàn)事未定，何文俊還要統(tǒng)籌各方糧草，赫連良平昏迷不醒，揚州新政無人主持，若是半途而廢，江南士族必定反撲，到時還是刀兵不刀兵的問題嗎？”

鐘瑜肩頭一沉，躬身告罪：“陛下息怒，臣失言！”

“失言？”項瞻冷哼一聲，隨即淡淡地說道，“鐘瑜啊鐘瑜，自從你入了朝堂，不僅沒學(xué)會言官的耿直，反而還把軍人的豪爽給丟了，你是越來越讓朕失望了。”

“臣惶恐！”撲通一聲，鐘瑜跪了下去，臉上也露出驚駭之色。

項瞻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沒再理會他，又看向張峰。

張峰方才一直在一旁抱著胳膊‘看戲’，此時迎上項瞻的目光，嘴角扯了扯，立刻站直身子。

“啟稟陛下，”他猛地一抱拳，“臣以為，事情沒這么麻煩，赫連相公病了，揚州世家還在鬧事，陛下若是放心不下，想去看看，那就去看！朝里的事，自有荀侍中他們操心，要真是出了亂子，只能證明他們才不配位。”

此話一出，頓時迎來一道道不善的目光。

張峰絲毫不顧及，繼續(xù)說道，“陛下九五之尊，本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何況此去揚州，并非游山玩水、縱情享樂，而是為了我大乾的江山社稷，如此勤政還被阻攔，還以什么朝堂諸務(wù)皆需陛下處理為借口，哼！”

他瞥了荀羨等人一眼，“那還要他們這些臣子干什么？打仗護邊的事，有我和朝中一眾武將，助陛下處理政務(wù)，皆為他們本職，這叫各盡其責(zé)，要是做不好，干脆辭官種地去吧！”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混不吝，卻也讓剛才那一片“不可再離京”的聲音顯得尷尬，更吸引了強烈的憤怒。

幾位尚書紛紛指責(zé)起張峰，罵他不識大體，狂妄無禮。張峰卻只是冷笑，雙手抱胸，微仰著頭，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一副你們能奈我何的架勢。

項瞻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抬手虛按，制止了群臣的喧囂，將話頭扯回正題。

“荀卿，你們的心意，朕明白。南榮未滅，天下未定，朕確不該再輕易離京。然揚州之事，太過復(fù)雜，赫連良平乃國之柱石，他若有個萬一，新政根基動搖，南北人心浮動，其害不亞于一場敗仗，甚至比一場敗仗更嚴(yán)重?！?/p>

他頓了頓，環(huán)視一周，接著說道，“朕此去，一為探視功臣病情，安定其心；二則，吳、顧二族以及可能與其勾連的勢力，必須徹底肅清，為后續(xù)新政掃清障礙。此非大將征伐可代，需朕親自坐鎮(zhèn)，臨機決斷?！?/p>

他見眾人仍有欲言又止之色，語氣放緩了些，“至于朝中政務(wù)，由荀卿與諸位尚書會同商議處置，若遇緊要，可派加急快馬送至揚州?！?/p>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已堵死了所有勸諫的余地。

前不久永昌殿上關(guān)于皇后血統(tǒng)和親征的爭論，以及皇帝那雷厲風(fēng)行、不容置喙的處置，眾人還記憶猶新，也心知肚明，再多言只會適得其反。

荀羨與幾位尚書交換了眼神，終是帶頭躬身：“陛下思慮周全，臣遵旨。只是……還請陛下務(wù)必以龍體為念，萬勿再親蹈險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