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發(fā)生的太快，快到連赫連良平出劍的動作都沒看清。

等所有人回過神時，唯有那柄赤劍劍尖，不斷有血珠緩緩墜地，在青石地面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族長！”

“父親！”

“伯父！”

……

各種稱呼不約而同的喊了起來。

赫連良平持劍而立，目光掃過那一群朱氏族人，根本就不給他們反應(yīng)的機會：“朱穆勾結(jié)偽榮，罪證確鑿，本官依大乾律，已將其當街斬首，凡朱氏族人，全部收押，待本官稟明朝廷后再一并論處！”

他舉劍環(huán)指一眾護院，“爾等不過朱氏奴仆，若想活命，即刻放下武器，如若不然，殺無赦，夷三族！糜鈞，動手！”

糜鈞根本就沒料到，謝旌真的搜查出了朱穆通敵的罪證，他剛剛走出朱家大門，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被赫連良平的舉動懾住了心神。耳聽得冷厲決絕的命令傳來，愣了幾息后才反應(yīng)過來。

“末將領(lǐng)命！”他重重的抱拳，一把抽出腰間佩刀，“玄衣巡隱聽令，拿人！”

數(shù)百玄衣輕騎齊聲嘶吼，如虎狼般撲向朱氏族人與那些護院家丁。

然而，糜鈞的厲喝與麾下兵士沖鋒的踏踏之聲，并未立刻淹沒一切。

那近兩百名護院因家主的猝死以及死亡的直接脅迫，陷入了剎那的驚慌與遲疑，但其中幾個，顯然是被朱穆私下重金養(yǎng)出的心腹死士，也是這些護院的頭頭，在最初的驚駭后，卻爆發(fā)出亡命之徒的兇性。

“弟兄們，保護主君家眷！”

一聲狂吼，數(shù)十名護院非但沒有棄械，反而揮舞著棍棒乃至藏在后腰的短刀，反撲向離得最近的玄衣力士。

這一下，就如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小范圍的混戰(zhàn)。

赫連良平的眉頭微蹙了一下，他也算是見識到了，這些世家大族真的已經(jīng)囂張到了極致，以至于族長都死了，那些護院仍認不清形勢，居然還敢跟軍隊動手。

不過，他也只是覺得可笑，對近在咫尺的血腥廝殺并不理會，目光越過混亂的前方，精準地落在那群已徹底變色的朱氏族老身上。

“糜鈞聽令！”他厲聲高喝，“凡朱穆一脈直系，盡殺不留，其余人等，若敢抵抗，殺！”

這命令宛如一道催命符，在糜鈞再度確認的復(fù)述中，變得更加清晰殘酷：“將軍有令！朱穆直系血親，格殺勿論！其余人等，立刻跪地棄械！違者，殺無赦！”

玄衣巡隱本就是大乾軍隊中精銳里的精銳，又豈是一族護院可比的，得到明確指令后，下手再無絲毫遲疑。

刀光劍影中，由那一群護院組成的脆弱防御瞬間被撕開，數(shù)十名試圖頑抗的死士，眨眼間便被數(shù)柄長刀捅穿。

更多的護院見到這一幕，哪還有抵抗的勇氣，紛紛在一片哐當哐當?shù)墓靼袈涞芈曋斜ь^蹲伏，有的甚至直接五體投地，再不敢動。

人群中央，朱穆的兒子、兄弟，以及幾個核心子侄，早已被嚇破了膽，有的癱軟在地，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哭嚎；有的則渾身顫抖著試圖向府門內(nèi)退去，卻被如狼似虎的玄衣力士追上，毫不留情，一刀了斷。

血花噴灑在朱府門前的石階和影壁之上，迅速染紅了一大片。

方才還喧囂鼓噪的圍觀人群，也早已作鳥獸散，然而卻因為聚集的人太多，根本就無法在短時間順利跑開。

人群互相推搡，互相擠壓，互相踐踏，這還不算，到處都能聽見哀嚎夾雜著嘔吐的聲音，血腥味與刺鼻的腐臭味混合，很快彌漫了整個街巷。

赫連良平的注意從府門前的屠殺，轉(zhuǎn)到四周無法控制的百姓，忙令謝旌維持秩序，目光逡巡中，看到了顧閎。

他在干什么？

他沒有幫朱家反抗赫連良平，也沒有幫玄衣巡隱捉拿朱氏族人，更沒有幫著維持百姓秩序，而是拉著十幾名差役，把自己圍在中間，咒罵那些百姓離自己遠一點。

赫連良平大怒，一拽韁繩，翻身上馬，直沖顧閎而去，在靠近那個“圓圈”之際，赤色長劍猛地送出，擦著兩名衙役的肩膀，穿透了顧閎的脖子。

顧閎甚至來不及發(fā)出最后一聲呻吟，便被赫連良平收劍的力道帶得向前踉蹌兩步，眼中還殘留著剎那間的無盡驚懼，繼而便重重栽倒在那圈呆若木雞的差役腳下，脖間血涌如泉，很快浸染了他那身代表朝廷威儀的四品官袍。

“哼，助紂為虐，枉為牧民之官！”赫連良平罵了一句，又掃視那些早已魂飛魄散的差役，“爾等身為官府吏員，職責(zé)本該是護佑桑梓，約束豪強，卻任憑朱家私兵逞兇，視百姓之危而無動于衷，反倒在此筑起人墻護衛(wèi)這狗官，還有何面目穿著這身官衣？全部拿下，押入大牢，聽候發(fā)落！”

數(shù)名玄衣力士應(yīng)聲上前，不由分說地收繳兵器，將那十幾名差役按住。

這一次，無人敢再發(fā)出半點質(zhì)疑，唯有抖若篩糠。

赫連良平甩掉劍鋒上沾染的殘血，收劍回鞘，又四下觀望。

朱家門前的混亂已近尾聲，血流蜿蜒，尸橫一片，少說也有上百具，數(shù)十名玄衣輕騎正挨個檢查，還有無殘余抵抗者。

而以朱家大門為中心，向東西延伸的長街上，謝旌還在帶人疏散百姓，救治傷員。

只可惜，陷入恐慌的人群又豈是那么容易控制住的，當長街開始變得空曠時，留下的除了污穢的嘔吐物和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有幾十具被踩踏而死的尸體。

赫連良平正要去查看，糜鈞提著滴血的戰(zhàn)刀走了過來：“相公，朱氏嫡系男丁四十二人，皆以伏誅，旁系男丁七十六人，除卻跪地請降的三十一人，也已當場格殺，護院死士擊殺四十七人，其余皆已繳械投降，府邸已完全控制?！?/p>

“府中女眷、幼童、以及未參與抵抗的門客奴仆呢？”

“合計一千三百七十二人，都已暫時拘禁于后宅別院，末將留有兩隊人馬看守?！?/p>

赫連良平微微頷首，他往朱家大門方向瞥了一眼，又再度看向那些在人群擠踏中活下來，卻斷胳膊斷腿，正痛苦哀嚎的百姓，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旌已經(jīng)命人將全城大夫都請了過來，哀嚎聲漸漸弱了下去，才輕聲說道：“允執(zhí)，我……似乎作錯了?！?/p>

糜鈞一怔：“相公，您……”

赫連良平擺了擺手：“錯不在清算朱氏，也不在當眾斬殺朱穆，而是我不該心存妄念，想著在百姓圍觀之下，依律審問、明正典刑，讓朱氏死得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若是我一開始便不顧朱穆阻攔，早些讓謝旌把那罪證搜出來，也不會招來這么多百姓圍觀，更不會釀成這等無謂的傷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