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官員如蒙大赦，紛紛對著赫連良平拜了一拜，便逃也似的退出大堂，有幾個甚至因為太著急，互相撞到一起，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wěn)。

人員散去，嘈亂漸息，大堂內(nèi)復(fù)歸寧靜。

赫連良平揉了揉眉心，看著近前的糜鈞，問道：“允執(zhí)，你說陸崇文那老匹夫，究竟能躲到哪去？”

“這……相公恕罪，末將也不知?！泵逾x嘆道，“我們的人手太少，僅僅緝捕審訊，已經(jīng)力有不逮，根本分不出人手再去搜查?！?/p>

赫連良平點了點頭，心中暗忖，這倒也是，張峰當(dāng)初就只帶了三千玄衣輕騎，若不是自己過來時，還帶來了百十號青年才俊，只怕就連查賬一事都推行不下去。

如今局勢尚不明朗，根本就不能依靠地方官吏，保不齊哪個郡守縣令就與那些世家有牽扯，陸崇文失蹤，足以證明這一點。

他沉吟片刻，淡淡說道：“陸崇文不過是喪家之犬，暫且不必耗費過多精力……你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明日一早，我們就啟程去吳郡?！?/p>

“吳郡？”糜鈞一怔，忙提醒道，“相公，如今陸氏既滅，其余各大士族對我們已是風(fēng)聲鶴唳，數(shù)之不盡的彈劾奏疏怕是早已飛往邯城，若此時再對朱氏動手，恐激起大變。況且……”

“什么？”赫連良平追問。

糜鈞上臉浮現(xiàn)出一絲猶豫，“他們已將歷年田畝和人口賬冊篡改銷毀，末將近日派人去查，全都無功而返，就連詢問那些佃戶，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見到我們的人后就跟躲瘟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想來已經(jīng)都被人警告過?！?/p>

他抱了抱拳，“若無實據(jù)而貿(mào)然拿人，恐會坐實我們?yōu)E權(quán)之罪，陛下那里……”

“無妨，此事我自有計較。”赫連良平依舊很平靜地說道，“你只管聽令行事，真出了事，自有我來擔(dān)著。”

話說到這個地步，糜鈞也不再勸，稍一遲疑，應(yīng)了聲是，便轉(zhuǎn)身離去。

赫連良平見他走遠(yuǎn)，也站了起來，取下蘭琦之上的長劍，刷的一下拔了出來，赤色劍刃如血浸染，透著妖異的光。

他用衣袖輕輕擦拭了兩下，吩咐堂外的守衛(wèi)：“去叫謝旌過來?！?/p>

這個謝旌，就是當(dāng)初覆滅東召時，立過大功的隨軍主簿。

彼時項瞻親率大軍，在隆冬時節(jié)攻打山陽城，久攻不克，還是他提出了「鹽劈之術(shù)」。

即以夜壺、陶甕裝載草灰、鹽鹵、醋糟、溲溺調(diào)和的鹵汁，利用拋石機(jī)集中轟擊同一處城墻，利用嚴(yán)寒加速磚石脆裂，再配合項瞻提出的「月牙堰凍冰」，一舉攻破了山陽城。

他曾是西召朝廷的蘭臺令使，負(fù)責(zé)校定宮廷藏書，后又掌監(jiān)察刑獄文書，頗有才學(xué)。

項瞻立國后，便依往日功勞，將其任為正五品吏部司郎中，此次來揚，也是赫連良平特意帶上的。

不多時，守衛(wèi)去而復(fù)返，謝旌隨之進(jìn)入大堂，躬身一揖：“相公，您找我？”

赫連良平點了點頭，收劍回鞘，直接說道：“是時候?qū)χ焓弦蛔暹M(jìn)行清算了，不過，我需要你提前做一下準(zhǔn)備?！?/p>

謝旌頭也不抬：“請相公吩咐。”

赫連良平上前兩步，附耳低語了幾句。

謝旌聽完，臉色一變，緩緩抬起頭：“相公，這樣做，豈不是……”

“不要多問，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赫連良平打斷道，“陛下的意思，想必你也清楚，我的目的，你應(yīng)該也能理解，一切都只看結(jié)果，不問過程，可懂？”

謝旌沉默片刻，重重點頭：“下官明白了?！?/p>

“去吧?！?/p>

“是！”

……

一日時光飛逝，翌日天明，會祁郡城外。

兩千五百名玄衣輕騎已經(jīng)列陣，靜默無聲；百余員年輕文吏，也都騎在馬上，列在玄衣隊伍一側(cè)，一個個面容緊繃，帶著一絲難掩的銳氣與忐忑。

赫連良平立馬在前，目光緩緩掃過這支混雜著鐵血與筆墨的隊伍。他沒有訓(xùn)話，只朝一旁的糜鈞點了點頭。

糜鈞得令，當(dāng)即沉聲喝道：“相公有令，留五百人駐守會祁，看管陸氏等已入罪囚，其余人等即刻奔赴吳郡，沿途當(dāng)令行禁止，如有擾民，軍法從事！”

“謹(jǐn)遵相公鈞旨！”一眾人馬齊聲高呼。

赫連良平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城墻，不再耽擱，打馬轉(zhuǎn)向東南方向：“出發(fā)！”

蹄聲響起，一支由刀兵與筆墨組成的隊伍，攜著未散的血腥氣和凜然殺意，離開剛剛被雷霆手段蕩滌過的會祁郡，朝著吳郡方向滾滾而去。

一路上，赫連良平還是看見了不愿、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場面。

原本繁華熱鬧的景象早已變了模樣，沿途村鎮(zhèn)中，但凡與陸氏等幾大家族有牽連的商鋪，大多早早便關(guān)了門板，店門緊閉，招牌蒙塵。

糧鋪、布莊、當(dāng)鋪、酒樓……這些昔日客流不斷的營生，此刻大多門庭冷落。

鄉(xiāng)野之間的佃戶、農(nóng)人也多有不安之色，三三兩兩聚在村口田埂上低聲議論，言語間無不透著對未來的茫然與憂懼。

新丈田畝的傳聞與查抄的雷厲風(fēng)行，讓他們既期盼能分得田地，又懼怕被卷入風(fēng)波、再遭池魚之殃。

赫連良平始終沉默寡言，只讓隨行文吏就近記錄一些當(dāng)?shù)厍闆r，匯總成冊。

三日后，在他們抵達(dá)吳郡地界時，那股恐慌的氣氛已如同有形之物，沉重地籠罩下來。

一直到郡治所在，官道上行旅稀少，偶有商隊見到飄揚的玄色乾字旗，也多遠(yuǎn)遠(yuǎn)避開，繞路而行。

昔日城外熱鬧的驛亭、茶攤，此刻也多已歇業(yè)，只剩一兩處膽子大的小攤還開著，攤主卻也是面色惴惴，不敢大聲吆喝，只默默注視著這支殺氣凜然的隊伍。

更遠(yuǎn)處，城墻在目力所及處靜默矗立，城門雖開，出入的人流卻顯得稀落而匆忙，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相公，前面不到十里，就是桐州城，是否要派人前去通稟？”糜鈞問道。

“不必?！焙者B良平抬手止住，遙望著城池輪廓，冷冷說道，“各地既已草木皆兵，又豈會不早早布下耳目？我們?nèi)绱舜髲埰旃牡貋?，他們早該知曉，既然不主動出來迎，那就讓他們寢食難安吧?！?/p>

他握了握腰間佩劍，“傳令，全軍于城外五里處扎營，不必遮遮掩掩，要讓城中之人看得見刀光，本官先獨自往城里走一遭?！?/p>

糜鈞大驚：“相公不可，您獨自進(jìn)城，萬一有什么危險……”

“無妨，本官雖從戰(zhàn)場上退了下來，但也……”

“不行！”不等赫連良平說完，糜鈞便出聲打斷，他也顧不上尊卑了，抱拳急道，“您若出現(xiàn)意外，不僅末將無法跟朝廷交代，就連陛下要推行的新制也會夭折，還請相公以大局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