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刻，湄城外營寨盡空，梁州軍十五萬大軍兵分三路，浩蕩開拔，塵土蔽日。

先鋒仇濂領(lǐng)一萬輕騎先行，沿途廣布斥候，探察乾軍動向及有無伏兵；

安南將軍陳葵領(lǐng)本部五萬精銳，直取正北方邯城而去，意在扼住與福城聯(lián)系的咽喉，斷乾廷后續(xù)援軍來路；

崔明德自領(lǐng)中軍八萬余，包括步卒、弓弩手及本部親兵，攜攻城器械，緩步壓向西北福城方向。

在此之前，他已分出數(shù)千人，在已攻克的泗陽、寧豐二郡要隘處留兵駐守，維系一條略顯脆弱但尚算通暢的后勤線。

至于那位尚書右仆射陸整，則暫留湄城，名義上「安撫地方、整頓吏治」，實則坐鎮(zhèn)后方，協(xié)調(diào)糧草轉(zhuǎn)運，并監(jiān)視崔明德與劉淳的一舉一動。

大軍迤邐而行，中軍大纛下，崔明德倒拖蛇矛，策馬緩行，身側(cè)僅有劉淳相隨。

他瞥了眼這位前朝梁王，見其神情沉寂，不似往日賈淼在側(cè)時那般多有言語，便隨口問道：“梁王，善仁先生此去，后續(xù)糧秣之事可會順利？”

“善仁辦事穩(wěn)妥，崔侯放心?！眲⒋灸抗饴舆^遠處綿延的丘陵，淡聲道，“西域胡商雖貪鄙，重利輕義，但畏威而不畏德，本王既已控制了他們的家眷，談妥了條件，他們便不會在此時反悔?！?/p>

崔明德點點頭，并不覺得劉淳此舉有何不妥，反正都是外族，還動不動襲擾中原，用什么方法對付他們都不過分。

他沉默了片刻，又似想起什么，略帶譏嘲：“這位賈先生，看似智計深遠，實則有時過于謹(jǐn)慎了。兵貴神速，豈能因畏首畏尾而貽誤戰(zhàn)機？”

劉淳笑了笑，未置可否，只模棱兩可的說了句：“人各有志，不可強求。眼下，圍殺張峰、靜待項瞻，方是正事。”

崔明德還以為他跟自己說的是同一檔子事，深以為然的點點頭，但見他無心與自己多說，便也不再自討無趣，揚鞭催馬，加速行進。

……

另一邊，福城。

入夜，土坯圍成的古城內(nèi)，氣氛緊張卻有序。

臨時充作指揮所的院落里，張峰坐在東廂的長凳上，褪去了半邊衣甲，露出左臂上纏繞的厚厚繃帶。

軍醫(yī)小心地解開染血的布條，露出其下皮肉翻卷的傷口，雖然用了金瘡藥，但連日奔波操勞，傷口邊緣已有些紅腫。

“嘖?！睆埛迕碱^都沒皺一下，只是不耐地看著軍醫(yī)清洗、上藥、重新包扎，“快點，別跟繡花似的?！?/p>

軍醫(yī)額角見汗，手下加快，口中卻忍不住勸道：“將軍，這傷著實不輕，蛇矛矛尖開兩刃，刮開的豁口太大，萬幸未傷及筋骨，但若不好生將養(yǎng)，恐留下隱患，日后……”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睆埛鍝]了揮還能動的右臂，等繃帶最后系好，立刻起身喚了一聲，“秦光！”

“末將在！”一直在門外候命的秦光應(yīng)聲而入。

“可都準(zhǔn)備好了？”

秦光點點頭，微微側(cè)身：“都督請?！?/p>

張峰當(dāng)即與他一起前往正廳，廳內(nèi)擺著一方簡易的沙盤，鐘瑜、馮肅、以及四名玄衣校尉已經(jīng)在那等著了。

幾人看見張峰進來，想要見禮，被他揮手制止：“行了行了，都什么時候了?！?/p>

他站到沙盤前，粗一打量，便問：“城中防務(wù)布置得如何？百姓可都安頓好了？還有，派出去的探馬可有消息回來？”

馮肅連忙稟報：“回將軍，四門缺口已經(jīng)修補加固，城墻內(nèi)側(cè)堆置了濕土麻袋，可略防弩箭貫穿，城外挖了不少陷馬坑，加設(shè)了鹿角，末將正讓人連夜趕制火箭。至于城中百姓，能走的，這兩日都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走不了的也已集中安置在城中心的幾處大屋，分發(fā)了部分口糧，暫無騷動?！?/p>

他說完，秦光便馬上接過話頭：“一個時辰前，派出去的兩隊人都已回來，崔明德已于今日午前開拔，向北而來，其兵分兩路，一路由陳葵率領(lǐng)，約莫五萬兵馬，另一隊由崔明德親自率領(lǐng)……”

張峰抬頭看著秦光，見他不再繼續(xù)說了，眨了眨眼：“這就沒了？”

秦光目露一絲尷尬，想了想，又說：“湄城現(xiàn)由那位榮廷宰相陸整坐鎮(zhèn)，寧豐、泗陽二郡……”

“我沒問你這個?！睆埛宕驍嗟溃拔沂菃?，賈淼和劉淳在哪，可出現(xiàn)在軍中？他們?yōu)楹斡直謨陕?？難道目標(biāo)不僅僅是福城？楚江的援軍還有多久能到？”

“這……”秦光遲疑片刻，“劉淳與崔明德同行，但未見賈淼；兵分兩路的緣由，因距離尚遠，暫未探明；至于援軍，按照路程算，應(yīng)該三日就能到。”

張峰眼睛微瞇，對著秦光上上下下的好一番端詳。

秦光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也心知自己的情報工作做的不充分，當(dāng)即抱了抱拳：“都督恕罪，末將這就親自帶人去查探?！?/p>

張峰收回目光，繼續(xù)盯著沙盤，不冷不淡地說道：“去吧，不要忘了玄衣巡隱的本分，更不要因為變成天子親軍，人數(shù)激增，就丟掉了原有的能力?！?/p>

這話聽上去輕飄飄的，卻讓秦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沒有任何辯解，只重重抱了抱拳，便快步離開了。

張峰無奈一嘆：“行了，情報不足，說再多都是無用，且各自穩(wěn)固城防，散了吧?！?/p>

眾將面面相覷，卻也沒有多言，紛紛告辭離開。張峰獨坐廳中，望著那簡易甚至粗陋的沙盤出神。

“城墻低矮，雖已簡單修補，卻也擋不住敵軍幾輪猛攻，強守絕非上策……”

“不能一味避戰(zhàn)，只是這兩萬騎雖是生力軍，但卻不適合守城……”

“馬匹皆已飽食休息，要是主動出擊襲擾，或可延緩敵軍進攻速度，多撐一些時間，只要楚江帶后續(xù)援軍趕到，方有一戰(zhàn)之力……”

“但若主動出擊的話，兵力太過懸殊，這兩萬騎兵不是重甲，但凡有一點點失誤，將再無重來的機會……”

他分析來分析去，卻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又因傷臂而心煩意亂，開始圍著沙盤踱起步子，走一會兒坐一會兒，一直到天色將明，才等來秦光。

“都督！”秦光氣喘吁吁，不作任何休息，直接說道，“都查清了，敵軍已距福城不足三十里，但陳葵未隨崔明德一路，而是徑直向北，領(lǐng)五萬大軍往邯城而去；賈淼為調(diào)動糧草，重返西域，已經(jīng)不在軍中，劉淳則跟著崔明德，向我福城而來?！?/p>

他喘了口氣，接著說，“至于楚江，末將已經(jīng)派加急快馬前去聯(lián)系，最晚今日午時可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