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遼當然不會強求李元德就此給出明確的答案，那樣做不免有些強人所難。但他由此對廣州李家的財力已有了一個大致的評估，而這并不需要李元德的當面認定。

當然福瑞豐李家跟揚州鹽商的處境大不相同，在這個階段愿意投入海外的財富多寡，也未必就是其全部實力的體現(xiàn)。

李家三十年來一直跟海漢高層保持著非常密切的關(guān)系，遠非揚州鹽商可比。而且福瑞豐對于海外投資項目也有著豐富的操作經(jīng)驗，加上還有李元德長期在當?shù)囟⒅?，就算投入再多，至少也有著比較可靠的保障。

而對于揚州鹽商來說，這次債券投資完全是沖著石迪文和錢天敦二人的威信，至于錢財出去之后去向何處，如何使用，幾乎都是兩眼一抹黑，風險系數(shù)不可謂不高。在這種情況下鹽商們能掏出兩千萬元認購債券，已經(jīng)算是十分賣力捧場了。

二人進行這番對話的時候，倒是沒有鹽商子弟在場，否則陳平遼也很想看看，鹽商子弟在聽到這個問題時會有什么樣的表情。

船隊在九龍港只?？苛藘扇?，與新加入的船只核對了航行安排，然后補給了一些物資，便啟程繼續(xù)南下，前往海漢本土的最南端三亞港。

啟航之后，陳平遼對李元德提出了新的問題：“李兄，我們在九龍港靠泊的碼頭，應(yīng)該是你家經(jīng)營的吧？是不是南方的大港都有你家的專屬碼頭？”

李元德稍稍有些遲疑，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將實情告知陳平遼，思忖片刻后才應(yīng)道：“既然陳兄問起，那實不相瞞，的確南海地區(qū)各大港口都有我福瑞豐的專屬碼頭和派駐機構(gòu)?！?/p>

“這么說來，其他國家也有？”陳平遼順勢追問道。

李元德點點頭道：“安南、占城，以及那中南半島上的一堆小國，本就有不少由我國長期租借的港區(qū)，甚至整個港口都是我國在早年間援建的，福瑞豐為拓展海外生意，當時多有出資參與建設(shè)開發(fā)。我們此次南下途中也會?？科渲幸粌商?，屆時再向陳兄詳細介紹?！?/p>

對于這些試探自己家底的問題，李元德最終還是予以配合，坦然告知。

對方到底是純屬好奇，還是有意要掂量一下福瑞豐的分量，李元德暫時難以判斷，但他認為陳平遼的根基在遙遠的北方，也不太可能對福瑞豐產(chǎn)生太大的威脅。

更何況福瑞豐背后也不是沒人，除了錢天敦這座大靠山之外，在廣東、海南兩地都有大量的穿越眾高官與福瑞豐有著密不可分的利益。

先前李元德主動透露，廣州如今有許多開國元老在參與珠江流域的貿(mào)易活動，其實弦外之音也是在向陳平遼表明福瑞豐的影響力——這些退休或半退休的老大人，他們名下的生意跟福瑞豐之間也不全是競爭關(guān)系，同樣有許多合作項目。

陳平遼真要是有什么不好的想法，這些大人物可不會在旁邊干看著。

其實陳平遼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福瑞豐在珠江流域掌控了多少生意，也不是各大港口的專屬碼頭，而是另有其事。

先前船隊在九龍港逗留期間，陳平遼見到來拜訪李元德的地方官員可謂絡(luò)繹不絕，其中有不少人是明顯對李元德有巴結(jié)攀附之意，甚至提前數(shù)日便先來到香港，專程等候他的到來。

陳平遼沒什么興趣與這些地方官員打交道，便授意李元德不要提及自己的身份，否則他多半是會取代李元德，成為社交活動的中心。

李元德若是有官身，那么這樣的做法再正常不過，但如今的李元德并未正式入仕，這些官員卻對他如此巴結(jié)，這在陳平遼看來可不是什么正常現(xiàn)象了。

很顯然這些人巴結(jié)的并不是李元德，而是他背后的福瑞豐李家。陳平遼便想打聽一下，李家究竟是有多么豐厚的家底，才會讓這么多地方官員趨之若鶩。

而李元德給出的答案，倒也算是符合陳平遼的預(yù)期。正是要有這般富可敵國的實力，才應(yīng)得到地方官員如此超規(guī)格的禮遇。

至于其中是否有超越官員本身職權(quán)的權(quán)錢交易，這是兩廣大區(qū)的家務(wù)事，他作為外人只要看看門道就行，沒必要出言干涉。

其實李元德的這些待遇，放在北方大區(qū)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如登州馬家因為與陳一鑫聯(lián)姻的關(guān)系，如今也有類似李家在南方的地位，某些馬家人出門一趟，同樣也會有許多地方官員沿途迎接，將其視作重要人物來奉承。

陳平遼觀察李元德對于這些禮遇并沒有得意忘形的表現(xiàn)，對到場官員無論職位高低都是以禮相待，這或是從小就對此司空見慣了，但肯定也有家風嚴謹?shù)挠绊憽?/p>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李元德在錢天敦身邊待了這幾年下來，耳濡目染之下，待人接物也學了有七八成了。因為陳平遼自己小時候，也沒少受錢天敦的教訓，而他父親陳一鑫每逢這種時候也不護短，就是笑瞇瞇地在旁邊看著錢天敦訓他，就像是看到了早年間的自己。

李元德雖然有問必答，但也不希望讓陳平遼一直刨根問底下去，主動轉(zhuǎn)移了話題：“錢兄曾對我說，北方大區(qū)苦寒之地，特別是遼東，一年當中只有半年能夠練兵，所以過去每到冬季，特戰(zhàn)師都要調(diào)兵到南方輪訓，以免生疏了手藝。但如今一年四季都待在南方，他又很是想念北方的冰雪了?！?/p>

李元德口中的“錢兄”，便是錢天敦之子錢少寶。李元德與錢少寶共事已有三年，建立起了不錯的私交。

而錢少寶與陳平遼則可算是一起長大的發(fā)小，陳平遼聽完之后笑道：“他每次寫信發(fā)報過來，都只說南方溫暖濕潤，一年到頭只需穿著單衣即可，又有各種各樣吃不完的水果，可沒見他提過要回北方看冰雪。等到了那邊，我倒是要當面問問他，到底是南方好還是北方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