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diǎn)，但是天色仍未明亮，霧霾遍布，呈現(xiàn)一種陰沉的灰暗質(zhì)地。

貝克蘭德蒸汽列車站點(diǎn)。

黑色的蒸汽列車盤踞在軌道上，吞吐著的白霧如同巨獸的呼吸，人群涌動，來來往往，有人出站有人進(jìn)站，總體人數(shù)微妙地保持平衡，里面的人卻又換了一茬。

克萊恩拉著蘿萊的手，兩人穿越人群，克萊恩對照了一下車票上的站點(diǎn)，確認(rèn)這就是她即將上車的地方。

“到了那里，你可以去找薩默爾太太，我給她寫了信?！笨巳R恩叮囑道。

“你一個人在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和陌生人搭話，也不要隨便吃別人給你的東西，不要喝離開你視線的水?！?/p>

蘿萊點(diǎn)頭，她今天穿著一身淺棕色的衣裙，還多圍著一條印著碎花的深棕色圍巾，將她的臉龐襯托的更為白凈。

她打扮的很是乖巧，看起來就好像剛剛開學(xué)的女大學(xué)生。

克萊恩拎著她的行李箱——一個制式小巧的箱子，回想起來她收拾時候的堆得高高的衣物，情不自禁懷疑那是什么具有空間能力的非凡物品。

蘿萊似乎對玩自己哈出的白霧很感興趣，她很調(diào)皮地一口一口吐著氣，再用手打散，當(dāng)克萊恩看過來的時候，還故意吹他的眼鏡，將克萊恩的金絲眼鏡渲染上一片白色，看不清前路。

克萊恩無奈地取下眼鏡，用手巾擦了擦，“等到了中途的塞爾維車站，記得去盥洗室換衣服，迪西海岸氣候和貝克蘭德不同，穿這身去會很熱?！?/p>

蘿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遠(yuǎn)門啦！我以前自己做過很多事情，我現(xiàn)在也能做到，我才不是什么離開你就生活立刻變成幾級傷殘的可憐人啦。”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笨巳R恩頓了一下，想起來蘿萊曾經(jīng)宣稱過沒有地方睡就去住查尼斯之門的說法。

也就是她真的沒有接觸過查尼斯之門，不能體會到那種寂靜，幽深，讓人恐懼的感覺……否則她絕對不會說出把黑夜女神的“監(jiān)獄”當(dāng)成旅館睡的話?？巳R恩暗想。

“對了，還有一件事，不許去住查尼斯門，不許在街上大喊你自己是非凡者，要隱藏好自己……”

“你好像老爹啊——”蘿萊拉長聲音。

“還有一件事——還有一件事——！沒完沒了，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你說過幾天后就會來看我的，難道你要騙我嗎？”

蘿萊用小鹿般的眼睛看著他。

克萊恩扯了個笑：“當(dāng)然不是。”

他將行李箱遞給她。

“一路順風(fēng)?！?/p>

緊接著就是擁抱。

蘿萊將頭放在他頸窩處，吐出溫和的氣息。

“我會想念你的，夏洛克?！彼絿伒?。

“我也會想你的?！笨巳R恩道。

“謝謝你陪我這么久?！彼p聲道。

“我也是?！笨巳R恩回答。

“不，你不需要我陪你，是我需要你陪我?！碧}萊糾正他。

“要不是你的話，我覺得我在這里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肯定會瘋掉的……”她嘀嘀咕咕道。

“跟你見面那時候我的精神狀態(tài)就不是很穩(wěn)定了……”

“我看得出來?！笨巳R恩嘆氣回復(fù)，畢竟哪個非凡者會直接生吃非凡特性？那時候克萊恩確實(shí)覺得她瘋了。

比起現(xiàn)在的她，剛剛認(rèn)識那時候，蘿萊的表現(xiàn)是有點(diǎn)樂觀過頭到不正常。

“不管怎么說還是謝謝你，夏洛克。”

結(jié)束這個擁抱，蘿萊后退幾步，手拿著行李箱，嘴角帶笑地看著克萊恩。

“那我走啦?！?/p>

“再見。”

克萊恩道。

蒸汽列車發(fā)出鳴笛聲，提醒最后的乘客快點(diǎn)趕上。

蘿萊卻站在原地沒動，她忽然往前一湊靠近克萊恩，拉著他的領(lǐng)子用手一拽，讓克萊恩低頭，隨后快速地觸碰了他的額頭——用嘴唇。

克萊恩：“？？！”

他沒想到蘿萊會在最后給他來這么一下，整個人都處在茫然的狀態(tài)，直到那個冰冷柔軟的感覺離開，克萊恩才恍然意識到蘿萊親了他的額頭。

“再見！”蘿萊卻笑嘻嘻的，在列車門口使勁揮揮手，蹦蹦跳跳上了蒸汽列車。

“你……”克萊恩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他伸手摸了摸額頭。

“一路順風(fēng)?！彼吐暤?。

這次是用漢語。

蒸汽列車發(fā)出巨大的轟鳴，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穆曇粼阼F軌上響起，這條鋼鐵巨獸出發(fā)了。

克萊恩望著蘿萊所在的那格車窗——那里什么都看不到，內(nèi)外溫差的緣故，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將里面遮蓋的看不見——看著那格車窗越變越小。

他看見那個白霧蒙上的車窗上，忽然多出一個小黑點(diǎn)，小黑點(diǎn)延長，隨著車?yán)锩嫒耸种傅囊苿幼兂梢粭l線，再劃出弧形——

那是一個印在車窗上的心形。

蘿萊給他畫了一個愛心。

克萊恩站在原地良久，無聲地勾起了嘴角。

車內(nèi)，蘿萊放下手指，無視了旁邊人覺得她舉止奇怪的目光，笑得很燦爛。

*

蒸汽列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飛馳著，沿途激起石子和碎屑，它遠(yuǎn)離繁榮卻充滿霧霾的貝克蘭德，朝著溫暖的度假勝地奔去。

蘿萊靜默地坐了十分鐘，用手擦開窗戶上的白霧，徹底地看清外界，已經(jīng)駛出貝克蘭德列車站，在郊區(qū)的邊緣。

她驟然站起身，拿著自己的手提箱，在走廊上行走。

越走越快，無視了旁人驚奇和鄙夷的目光，蘿萊最終走到列車盡頭的盥洗室，打開門走進(jìn)去。

坐在馬桶上，蘿萊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鏡子上呈現(xiàn)著一個缺一角的符號，她確認(rèn)上面的花紋沒有什么變化，就又放回去了。

接下來，她在車廂里面舉行簡單的儀式，先將行李箱獻(xiàn)祭到了高維俯視者分部暫存，之后，蘿萊踩馬桶上，拉開窗戶，沿著窗戶爬到列車頂上。

風(fēng)呼呼地?fù)溥^來，卷起她的發(fā)絲和裙角，蘿萊背對狂風(fēng)，行走在車頂上，下面車廂依然喧鬧，聽不見半點(diǎn)聲音。

“呼——”她深吸一口氣，從口中逸散的白霧很快消失在風(fēng)中。

面對列車的尾部，蘿萊開始奔跑。

她朝著和列車行駛相反的方向移動，將序列7的體能發(fā)揮的淋漓盡致。

此時空氣化為動力，推著她前行，而在她加速的時候，車廂的頂部似乎也活化了過來，自行前進(jìn)，將她拋向和它相反的方向。

她在車頂上靈巧地跳躍奔跑，姿態(tài)輕盈靈動，從遠(yuǎn)處看就好像乘著風(fēng)一般。

序列7的賄賂者還沒那個資格和蒸汽列車比速度，但是稍微減緩一下自己相對于地面的速度倒是可以——現(xiàn)在蘿萊正是在以自己的運(yùn)動抵消列車的運(yùn)動，從而減緩自己相對于地面的速度！

等到估算到已經(jīng)是自己能跑的最大速度，蘿萊往前一步，整個身形運(yùn)動的方向驟然扭曲，由直變歪，她直接從蒸汽列車頂端跳了下去！

在下落過程中，她盡可能團(tuán)起身體，防止撞擊到頭部和內(nèi)臟，而大地和空氣也紛紛做出迎接她的姿態(tài)，空氣減緩著速度，大地似乎變得更為柔和，好讓她能落地。

最后，蘿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減消慣性，成功落地。

“十分！”

她做出體操運(yùn)動員降落之后的姿勢，張開雙臂，挺胸朝著不知名的空氣大喊。

沒有人做出回應(yīng)。

于是蘿萊便撇嘴，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繼續(xù)朝著貝克蘭德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她拿出那面鏡子，伸手一抹，將顏料抹開，在鏡子上組成一個完整的符號。

鏡面驟然變得幽深，浮現(xiàn)出銀白色的單詞。

“愚蠢的貓咪啊，召喚偉大的阿羅德斯前來有何疑問？”

“阿羅德斯，今天過后你就再也看不見我啦?！碧}萊道。

周圍空無一人，正是郊區(qū)，野草雜亂生長，她這樣一個人走著，說著，就好像一個孤獨(dú)到極點(diǎn)于是神志不清，開始自己和自己說話的可憐人了。

“我不關(guān)心這個問題，狡猾的貓咪，別以為我會問‘你到底要怎么了’這種話。”阿羅德斯道。

“好吧?！睕]坑到對方，蘿萊也不是十分氣餒。

“一會兒就拜托你了，我要知道‘絕望夜鶯’潘娜蒂亞在東區(qū)的具體位置。”

“她現(xiàn)在還不在東區(qū)。”阿羅德斯顯示這句話。

“我知道，但是她一會兒會去東區(qū)的。”蘿萊平靜道。

“等她到達(dá)東區(qū)的時候，就麻煩你將她的實(shí)時位置顯示給我，最好再有一條路線，就好像上次那樣?！?/p>

“要求真多，蠢貓咪?！卑⒘_德斯嫌棄道。

“你肯定能做到的，因?yàn)槲抑滥憧墒庆`界之上的偉大主人手下最得力的非凡物品呀，其他什么物品都比不上你的！”蘿萊哄它。

“那當(dāng)然！”銀色的鏡面釋放出一朵朵煙花。

“你現(xiàn)在這個身體只有序列7，愚蠢的貓咪，對上那邊的序列4絕對會死?！卑⒘_德斯隨即變幻了鮮紅的顏色寫這句話，“愚蠢的貓咪就是愚蠢，還要我來提醒你這點(diǎn)?！?/p>

“嗯。”蘿萊道。

她沒有把阿羅德斯收起來，而是將其托在手上。

“嗯？！就只有這樣嗎？！”

阿羅德斯將后面的字加深了紅色。

“是的，就是這樣?！碧}萊臉上掛上了抹狡詐的笑容，“這就算回答你的問題，按照規(guī)則你必須要回答我上個問題了?！?/p>

“狡猾??！”阿羅德斯立刻反抗，“這是不公平的！”

“我黑皇帝序列什么時候講過公平。”蘿萊道。

“時時刻刻鉆漏洞才是我的活法和扮演法?！?/p>

“我本來還想問你隱藏最深的那個秘密是什么，可惡的貓咪?！卑⒘_德斯對蘿萊這個鉆漏洞的行為很有怨念。

“哈？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訴你！”蘿萊道。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目標(biāo)鮮明地朝著貝克蘭德東區(qū)的方向走著。

“反正你在蒸汽之心的封印室里面呆著無聊，我大發(fā)慈悲出來陪陪你咯?！碧}萊低聲道。

“明明是你想要我陪你?！卑⒘_德斯顯示單詞，“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yīng)你好了，你這可憐的，自尋死路的貓咪?！?/p>

“不，你不懂，我這叫為了新的希望，你竟然這樣稱呼一個偉大的先知，真是膚淺啊?！碧}萊搖頭晃腦地否定它。

“假貨！”阿羅德斯顯示。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你并不是命運(yùn)途徑?！?/p>

“我就是，聽我說，阿羅德斯，你才是陪伴在克萊恩身邊直到最后的一個。”蘿萊直擊重點(diǎn)。

“真的……？”阿羅德斯驚喜交加，感受到了她對自己話語的相信，但涉及自己的未來，它看不清，于是又覺得蘿萊在習(xí)慣性騙鏡子。

“嗯哼，你信不信？”蘿萊翹起嘴角。

“……”

很想相信這句話，但是這個行為就是承認(rèn)這女人是先知……阿羅德斯十分糾結(jié)。

*

……

下午時分，拜訪過埃德薩克王子，走出紅薔薇莊園內(nèi)的克萊恩登上馬車，隨后，他看著馬車?yán)锩鎷趁牡奶乩蚪z愣住了。

對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馬車?yán)锩妫?/p>

果然背后有一樁非常麻煩的事情，幸好我提前送蘿萊去迪西海灣度假……克萊恩一邊慶幸，一邊緊張地與特莉絲交談，對方要求他立刻朝著機(jī)械之心，值夜者和風(fēng)暴之心報警，并且闡述了理由。

果然是0-08……克萊恩聽見被操控命運(yùn)時候心想，他一邊整理思緒一邊隨口問起對方的名字被改成什么樣子。

“特莉絲·奇克?！?/p>

特莉絲奇克……奇克……奇克??？

這是魔女教派所侍奉的真神，‘原初魔女’的真名！

克萊恩霍然愣住，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般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