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

“不管那話準不準，寶興、老二，這事兒必須當回事?！?/p>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務實：“各家各院別光顧著看護嬌貴的蔬菜了。”

“改種白薯吧。”

“這東西皮實，產(chǎn)量高，救急最管用?！?/p>

老爺子吃過苦，見過荒年。

半年缺糧，就能把人逼上絕路。

若是持續(xù)兩載，那就是滅頂之災。

他雖對孫子的預言存疑，但更信孫子如今的眼界和消息渠道。

無風不起浪。

既然有風聲傳出來，必有 。

信一半，保平安。

“還有老四?！?/p>

老爺子轉(zhuǎn)頭看向公社委員身份的王國棟。

“你在會上提一嘴，建議下屬大隊擴種耐旱作物?！?/p>

“哪怕為了防備萬一，多打糧食也沒壞處。”

王國棟點頭應下。

爹的話就是圣旨。

況且眼下確實沒別的轍，只能未雨綢繆。

“散了吧?！?/p>

王報擺擺手。

公糧的事兒攪得人心惶惶，飯也吃不香。

反正發(fā)生與否，大家改變不了現(xiàn)狀，只能盡力補救。

魏和平和王宇爺倆沒留宿。

借著夜色，匆匆往城里趕。

剛進家門，師父周逸群就迎了上來。

沒寒暄，直奔主題。

李懷德托人帶話，說身子不適，想請師父調(diào)理。

師父問王宇跟那人的交情深淺。

意思很明確：關系鐵，就下本錢；關系淡，就按規(guī)矩走。

王宇心領神會。

他壓低聲音，沖師父使了個眼色。

“師父，您得多費心?！?/p>

“李懷德遲早要當副廠長?！?/p>

“這人背后站著那位岳父，權勢通天，家里油水足?！?/p>

“藥方盡管開貴重的，別跟他客氣。”

周逸群眼皮一跳。

懂了。

這是要借機敲一筆。

還得私下治，不能走醫(yī)院流程。

只有這樣，才能從那李懷德身上榨出真正的硬貨。

周逸群點點頭，眼神銳利。

既然小徒弟開了口，那就好好“照顧”

這位未來領導。

這號人物，不給他點顏色瞧瞧，真當自己是塊豆腐了。

王宇被師傅點撥完那番話后，心里透亮了不少，便順勢告辭離開。

送師父出門后，王宇轉(zhuǎn)身回屋，這一夜倒也平靜，沒出什么幺蛾子。

次日清晨。

王宇先去廠里晃了一圈，隨手處理了幾件瑣事，隨后便借口出差，直接翹班去了街道辦。

“砰！”

一聲悶響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王宇站在窗外，手里攥著包荷花煙，看準陳大爺正捧著報紙看得入神，手腕一抖，精準地將煙盒砸在了對方桌案上。

“哎喲 ！什么東西飛過來？”

陳大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激靈，手里的報紙差點掉地上，嘴里下意識罵了一句臟話。

“陳大爺早??！”

王宇嬉皮笑臉地喊道，“給您帶了包好煙，別老抽旱煙了，傷肺，偶爾換換口味，嘗嘗這個?！?/p>

話音未落，人已像只猴子般竄進院子里，直奔劉大媽的辦公室而去。

陳大爺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兔崽子?！?/p>

嘴上罵著，手卻很誠實。

他熟練地撕開煙盒包裝，取出一根叼在嘴里點燃。

深吸一口。

“嘶——”

陳大爺瞇起眼，滿臉舒坦：“一大早來根煙，勝似活神仙啊?！?/p>

他又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飄向窗外，心里暗自嘀咕：“這臭小子肯定是找劉娥那丫頭急了。

之前老子這么熱心撮合，他倒好，差點把好事黃了。

哼，現(xiàn)在知道求人了？”

……

至于陳大爺在背后怎么編排他，王宇根本不在乎。

此刻，他正站在劉大媽辦公室門口。

屋內(nèi)，劉大媽正跟幾個同行媒人聊得火熱。

“劉姨，早！”

王宇推門而入，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前陣子我去農(nóng)機廠出差，回來后又下鄉(xiāng)忙活，直到昨晚才跟爸和魏叔回老家。

聽說您連跑了兩趟我家，這不，一大早就趕過來向您報到啦?！?/p>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見人就發(fā)。

“我媽說這兩天喜鵲都在咱家院里歇腳，這是吉兆?。韥韥?，各位長輩，一起沾沾喜氣?！?/p>

屋里的大媽們一聽這話，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有個長得富態(tài)些的大媽接過糖，打量了王宇兩眼，忍不住問：“喲，這孩子看著真俊朗，大方！還沒對象吧？要是沒有，大嬸給你介紹個靠譜的？”

“行了老于，你手里那些姑娘，哪配得上人家?！?/p>

劉大媽一邊數(shù)著自己桌上多出來的糖果，一邊翻了個白眼，語氣里透著幾分酸意，“別看這小子臉嫩，上個月剛拿下七級工程師證。

我呀……早就給他牽好紅線了?！?/p>

她瞥了王宇一眼，故意提高了音量：“就是這人太忙，周末兩天我跑他家兩趟，硬是沒見人影。

也不知道躲哪兒清靜去了?！?/p>

聽到這話，王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立刻擺出一副誠懇認錯的態(tài)度。

“哎呀，是我的錯，真是我的錯?！?/p>

他雙手抱拳，態(tài)度端正得不行，“我不找任何借口，有錯就改，立正挨打！”

屁股坐正，挨打認罰。

王宇連個借口都沒找，低頭認錯的態(tài)度堪稱模范。

緊接著，他換上那副熟稔的笑臉，湊到劉大媽跟前：“大姨，林月如那兒，您給通個氣？”

“沒出息。”

劉大媽輕啐一口，眼神里帶著幾分嫌棄，順手把人拽進隔壁閑置的小會議室。

門一關，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她拉著王宇坐下，語重心長地開始上強度：“小宇，我不扯別的。

夜不歸宿這種毛病，絕對不能養(yǎng)成。

外頭風言風語多難聽你清楚？這回連家里人都摸不著你的行蹤，要是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

王宇點頭如搗蒜：“大姨教訓的是，是我沖動了，下回絕不再犯。”

他是真聽勸。

畢竟這年頭，觀念保守得很。

比起后世，現(xiàn)在的輿論環(huán)境惡劣十倍不止。

要是沒個正當由頭在外過夜，指不定被嚼舌根的編排出什么花來。

好在眼下大家肚皮都填不飽，閑心也沒那么多。

否則，光靠那些長舌婦的一張嘴，就能把人的底褲都扒下來。

稍微有點風吹草動，清白身子都能被潑成泥猴。

“多謝大姨提點?！?/p>

王宇神色誠懇，“昨晚我媽也把我訓了一頓，我確實考慮不周，這錯我認。”

劉大媽擺擺手，語氣緩和了些：“行了，我也不是非要啰嗦。

看你小子年紀輕輕就是七級工程師，前途無量，又跟魏主任、老陳關系鐵，林月如還是老陳牽的線……”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著對方：“換作旁人，我才懶得費這口舌去得罪人。

但你是例外。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高處不勝寒的道理，你得心里有數(shù)?！?/p>

這番話算是掏心窩子了。

交淺言深是大忌，除非是真看好這個人。

見劉大媽說到了正題，王宇精神為之一振，立刻坐直身子：“沒問題，大姨您安排！”

“具體時辰還沒定死?！?/p>

劉大媽敲著桌子，神色變得嚴肅，“可能是中午，也可能是下午。

關鍵是，林老先生要見你一面。”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若是不合老先生的眼緣……”

劉大媽話鋒一轉(zhuǎn)，毫不留情地潑冷水，“那你和林月如，趁早斷了念想，沒戲唱?！?/p>

王宇心頭猛地一跳。

聽說那位是清華園里的國學泰斗，講究的是傳統(tǒng)禮教，最是看不慣離經(jīng)叛道之輩。

“怕了？”

劉大媽看著王宇瞬間緊繃的臉色，忍不住調(diào)侃：“剛才那股子自信勁兒哪去了？”

“哪能不怕?！?/p>

王宇苦笑一聲，撓了撓頭，“我是真心想跟月如處對象。

可是……要是老爺子看不上我，那可就尷尬了……”

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那句更露骨的擔憂。

“放心去，阿姨給你透個底?！?/p>

劉大媽把心放寬，眉眼間透著股過來人的從容。

“林家老爺子那是有風骨的老先生，思想開明得很。

對林月如的婚事，他從不搞包辦那一套?！?/p>

“讓你登門，不過是眼緣相中，想瞧瞧你本人罷了?！?/p>

“別繃著勁兒，拿出你平時的精氣神，就行。”

這番話像顆定心丸，砸得王宇心里透亮。

劉大媽怕自己說多錯少，干脆利落地把林老頭的脾性、喜好全盤托出。

聽得王宇嘴角瘋狂上揚，心底那叫一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