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闊葉，在叢林地面上投下光斑?？諝鉂駸?，蟲鳴、鳥叫、還有不知名動物穿過灌木的沙沙聲，讓人越發(fā)感到煩悶。

桑切斯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后面，他的喘息聲越來越重，鞋早已被泥漿浸透，褲腿被荊棘劃出無數(shù)道口子，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紅腫的蚊蟲叮咬痕跡。他左手拄著一根臨時掰下的樹枝，右臂雖然復(fù)位了，但每一次晃動都傳來隱隱的痛感。

“還……還有多遠(yuǎn)？”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聲音發(fā)虛。

走在前面兩三米處的陳濤沒有回答。他同樣滿身泥污，臉上被樹枝刮了幾道血痕，但步伐依舊穩(wěn)定。他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四周——傾斜的樹干、蕨類植物的長勢、地面苔蘚的濃密程度。

他停在一棵巨大的格樹前，蹲下身，手指拂開落葉，露出下面濕潤的土壤和幾條細(xì)微的爬蟲痕跡。他抬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了看太陽模糊的方位。

“方向沒錯?！彼酒鹕?，繼續(xù)向前，“水流聲在左邊變大了，跟著它走，應(yīng)該能找到出路?！?/p>

桑切斯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忍不住又問：“你……你怎么知道這些？”

陳濤撥開一叢擋路的藤蔓，頭也不回：“看樹。那邊，”他指了指左側(cè)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子，“樹干上的苔蘚更厚，朝北。這邊陽光更多，植被不一樣。跟緊，別踩那些顏色特別鮮艷的葉子。”

他們沿著一條幾乎被植被完全覆蓋的動物小徑前行。陳濤走在前面，用一根結(jié)實的樹枝撥開垂下的藤條和蛛網(wǎng)，不時停下傾聽。有一次，他猛地抬手?jǐn)r住桑切斯，自己則慢慢蹲下，從靴側(cè)抽出一把在“海鷗號”上順來的、刃口有些鈍的魚刀。

前方不遠(yuǎn)處的落葉堆里，一段偽裝極好的、帶著褐色斑紋的“枯枝”微微動了一下。

陳濤手腕一抖，魚刀脫手飛出，“奪”的一聲，將那東西釘在了地上。那“枯枝”劇烈地扭動起來，露出三角形的頭部和冰冷的豎瞳——是一條接近兩米長的矛頭蝮蛇。

桑切斯嚇得后退一步，臉色發(fā)白。

陳濤走過去，小心地踩住蛇頭后方，拔出刀，在旁邊的樹干上擦干凈血跡?！白甙?。”

又走了大約半小時，陳濤突然在一小片相對干燥的空地停下。他示意桑切斯別動，自己則從背包里拿出一段從救生艇上扯下的尼龍繩和幾根柔韌的樹枝。他動作很快，手指翻飛，不到五分鐘，一個利用樹枝彈力和繩套的簡易絆發(fā)裝置就做好了。他將裝置設(shè)在他們側(cè)后方十幾米處，用落葉稍作掩蓋。

“這是……？”桑切斯喘著氣問。

“警報。”陳濤走回來，拿起自己的樹枝，“如果有東西——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從那個方向靠近，會觸發(fā)機關(guān)，有響聲?！?/p>

桑切斯看著那個精巧的裝置，又看了看陳濤沾滿泥污側(cè)臉，終于忍不?。骸澳銇磉^這種地方？”

陳濤正在檢查魚刀，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以前去過金三角?！彼曇羝降?，“雨林都差不多?！?/p>

金三角。

桑切斯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另一種秩序、另一種血腥和另一種生存法則。他看著陳濤的背影，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災(zāi)星”的來歷。

接下來的路程，桑切斯徹底沉默了，只是機械地跟著。他的體力幾乎耗盡，意識都有些模糊，全靠陳濤時不時拉他一把，或指出哪里可以下腳。

直到下午三四點鐘，前方的植被忽然開始變得稀疏，光線明顯亮了起來。遠(yuǎn)處傳來持續(xù)的水流轟鳴聲。

又堅持了半個小時，他們終于鉆出了最后一片灌木。

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河流橫在面前，對岸是平緩的坡地。一條勉強看得出是路的土黃色帶子，沿著河岸蜿蜒，消失在遠(yuǎn)方的綠色丘陵中。土路上有新鮮的車轍印。

桑切斯腿一軟，直接跪坐在了地上，貪婪地呼吸著不再那么窒悶的空氣。陳濤也停下，仔細(xì)觀察著對岸和土路兩端的動靜。沒有車輛，沒有人影。

他們找到一處水緩的河段，涉水過河。河水渾濁但不算深，最深處只到胸口。上岸后，兩人沿著土路向南走。路很爛，坑坑洼洼，積著泥水。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太陽開始西斜時，土路盡頭出現(xiàn)了建筑的輪廓。是一個小鎮(zhèn)——幾十棟低矮的磚房或木屋，散亂地分布在一片相對平整的土地上。最高的建筑是個兩層的水泥小樓，頂上立著歪斜的十字架，可能是個小教堂。幾條土路在小鎮(zhèn)中心交匯，那里有幾家敞著門的店鋪，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摩托車。

幾個皮膚黝黑的孩子在路邊追逐一只瘦狗，看到他們這兩個渾身泥污、衣衫襤褸的陌生人，停下來好奇地張望。一些成年人坐在門口的陰影里，目光警惕而麻木地掃過他們，沒有任何表示歡迎的跡象。

這里像是世界的盡頭。

桑切斯眼中卻燃起了希望?！澳抢铩袀€小店！”他指著路邊一棟刷著藍(lán)色油漆的木屋，門口掛著個手寫的“tienda”（商店）牌子。

兩人走過去。店很小，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落滿灰塵的罐頭、袋裝餅干、瓶裝汽水和本地香煙。柜臺后面坐著個干瘦的老太太，正就著昏黃的燈泡縫補衣服。看到他們進(jìn)來，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桑切斯用西語艱難地交流，比劃著，最后用身上僅存的幾張皺巴巴的哥倫比亞比索，買了兩瓶汽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餅干。他指著角落里那部老式轉(zhuǎn)盤電話，急切地問能不能用。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

桑切斯看向陳濤。陳濤一張小額美元鈔票，放在柜臺上。

老太太收起錢，指了指電話。

桑切斯撲過去，顫抖著手撥號。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終于，通了。

“喂？……拉斐爾？是我！桑切斯！你蒂華納的堂哥！”桑切斯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哭腔和極度的急切，“對！我到了！在……在一個小鎮(zhèn)，不知道名字！沿著北邊的河……對！出大事了！我的店沒了，cIA在追殺我們！我需要幫忙！現(xiàn)在！……對，兩個人！我和一個……一個合作伙伴。李先生?！?！好！我等你！快點！”

他掛上電話，整個人像虛脫一樣靠在墻上，然后順著墻滑坐到地上，抱著那瓶汽水，大口喘氣。

“他說……他盡快過來。讓我們等?！鄙Ｇ兴箍聪蜿悵?，眼里有了一絲微光，“拉斐爾……他現(xiàn)在混得不錯，手下有人，有車。到了他那兒，我們就安全了?！?/p>

陳濤沒說話。他擰開汽水瓶，慢慢喝著，目光透過商店臟污的玻璃窗，觀察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小鎮(zhèn)街道。幾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聚在街角抽煙，眼神不時瞟向這家小店。遠(yuǎn)處教堂的鐘敲了一下，聲音沉悶。

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小鎮(zhèn)只有零星幾點燈火。老太太點起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小店籠罩在一片與世隔絕的寂靜里。蟲鳴從窗外傳來。

桑切斯越來越焦躁，不時起身張望。陳濤則靠墻坐著，閉目養(yǎng)神，但耳朵始終豎著。

大約晚上八點多，遠(yuǎn)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聲音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小鎮(zhèn)夜晚的寧靜。

商店里的老太太迅速吹滅了煤油燈，退到里屋，關(guān)上了門。

桑切斯猛地站起來，撲到窗邊。

土路上，車燈的光芒撕開黑暗。三輛改裝過的、底盤加高、車窗貼著深色膜的豐田hilux皮卡，轟鳴著駛?cè)胄℃?zhèn)狹窄的街道。最終一個急剎，呈品字形停在了小店門口的空地上。

皮卡的車門幾乎同時打開。每輛車上都跳下三到四個男人。他們穿著各異，有的花襯衫敞著懷，露出紋身和腰間的槍套；有的穿著廉價的戰(zhàn)術(shù)背心，手里提著AK-47或老舊的m16步槍。動作迅捷，眼神兇狠，下車后迅速散開，隱隱控制了小店周圍的所有路口和視線方向。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中間那輛皮卡的后車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走了下來。

他比桑切斯年輕些，大概三十出頭。穿著熨燙得筆挺的淺米色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休閑褲和擦得锃亮的軟底皮鞋。脖子上掛著一條不粗但很顯眼的金鏈子。臉上戴著墨鏡，即使是在夜晚。他手里把玩著一個精致的金屬打火機。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張與桑切斯有幾分相似的臉——但線條更硬朗，眼神更銳利，帶著一種長期發(fā)號施令形成的、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他先看了一眼狼狽不堪、臉上寫滿驚喜和討好的桑切斯，皺了皺眉。

然后，他的目光越過桑切斯，落在了緩緩從墻邊站起、雖然同樣滿身泥污、但身姿挺直、正平靜地與他隔窗對視的陳濤身上。

桑切斯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推開店門，迎了上去，臉上堆滿笑容，語氣帶著劫后余生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回到“自己人”地盤的底氣：“拉斐爾！你總算來了！”

拉斐爾·桑切斯——桑切斯的堂弟——的目光在陳濤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轉(zhuǎn)向自己的堂哥。

“路上辛苦了，堂哥?！彼穆曇魩е环N極其刻意的、慢條斯理的腔調(diào)，與周圍武裝手下散發(fā)的暴力氣息形成對比。

“這位是？”他重新看向陳濤。

桑切斯連忙側(cè)身，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我?guī)淼娜恕钡奈⒚钜馕叮骸斑@位是李先生，我的……合作伙伴。這次能逃出來，多虧了他?！?/p>

拉斐爾挑了挑眉，重新打量陳濤。他邁步，走進(jìn)小店。身后兩名持槍手下立刻跟上，站在門口，像兩尊門神。

他來到陳濤面前，伸出手。

“歡迎來到哥倫比亞，李先生。”

陳濤的目光掠過他伸出的手，掃過他身后門外那些虎視眈眈的槍手，以及桑切斯那幾乎掩飾不住的、重新冒頭的僥幸和松了一口氣的神色。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緩緩伸出手，與拉斐爾的手短暫交握——對方的手掌帶著刻意的力道，他只輕輕一觸便收了回來。

拉斐爾笑了笑，松開手，轉(zhuǎn)向桑切斯：“先離開這里。路上再說?！?/p>

他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兩名手下立刻讓開通道。桑切斯趕緊跟上，經(jīng)過陳濤身邊時，壓低聲音快速說：“走，上車。沒事了?！?/p>

陳濤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昏暗破敗的小店，和外面那片被車燈照亮的、充滿未知的黑暗。

他邁步，跟了上去。

三輛皮卡重新發(fā)動，掉頭，卷起塵土，駛離了這座邊緣小鎮(zhèn)，消失在通往叢林更深處的土路盡頭。

商店里，老太太重新點亮了煤油燈，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