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月摸著肚子，眼里的擔(dān)憂還沒散去，就被林毅牽著手走出了車間。

外面的空氣冷冽清新。

院子里，幾個剛招來的搬運工正喊著號子，把一箱箱封裝好的紅酒搬上卡車。

而在倉庫門口，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身影正拿著那個本子，飛快地撥弄著算盤。

是林蘭（有兄弟說作者把姐姐忘了，補補戲份）。

林毅把財務(wù)這一塊交給了她，又給她買了一堆書后，這個曾經(jīng)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人，像是變了個人。

“老劉，這車裝了五十箱，怎么記的是四十八箱？這數(shù)對不上。”

林蘭停下算盤，那雙原本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負責(zé)裝車的工頭，“要是查不清楚，這車不準走?！?/p>

工頭老劉是個老油條，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大妹子，你看這大冷天的，手凍僵了數(shù)岔了也是有的，兩箱酒嘛，又不值當什么……”

“兩箱酒就是一百塊錢出廠價，就是工人們兩天的工錢?！?/p>

林蘭沒笑，手里那支鋼筆在賬本上重重一點，“這是公家的賬，也是毅子的血汗錢。少一分都不行。卸下來，重數(shù)！”

她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

老劉臉上的笑僵住了，看了看周圍，見沒人幫腔，只能悻悻地揮手：“卸！重數(shù)！真是一點情面不講……”

林毅站在遠處看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姐是真的立起來了。

以前她是怕拖累我，活得小心翼翼。

現(xiàn)在她手里有了權(quán)，肚子里有了墨水，腰桿子自然就硬了。

這才是大姐該有的樣子。

“姐，忙著呢？”

林毅走過去。

林蘭聽到聲音，剛才那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臉瞬間融化，換上了那副熟悉的、帶著點寵溺的笑容。

“毅子，你看，這機器一響，出貨太快了，我這賬記得手都酸?！?/p>

她甩了甩手腕，雖然嘴上喊累，但眼角眉梢都是滿足，“以前咱家連袋土豆都得省著吃，現(xiàn)在這錢跟流水似的進來，我有時候晚上做夢都能笑醒?！?/p>

“笑醒就好?！?/p>

林毅幫她把被風(fēng)吹亂的圍巾掖好，“姐，過兩天我和曉月要去趟省城。家里這一攤子事，還得你多受累?！?/p>

“去省城？”

林蘭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蘇曉月的肚子上，隨即恍然，“是該去。曉月這是頭胎，咱們縣醫(yī)院條件不行，去大醫(yī)院看看放心。你盡管去，家里有我，還有秀蓮，亂不了?！?/p>

她拍了拍胸口，那本厚厚的賬本被她抱在懷里，就像是抱著全家的命脈。

“還有件事?！?/p>

林毅壓低聲音，“最近要是有人來打聽我的行蹤，或者有陌生的生面孔在廠子附近轉(zhuǎn)悠，別搭理，直接告訴大壯。讓大壯把安保等級提到最高?！?/p>

林蘭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臉色就凝重起來。

“有人要搞事？”

“幾只跳蚤，翻不起大浪。但我不在家，不得不防?！?/p>

“放心?！绷痔m咬了咬牙，眼里閃過一絲狠勁，“要是真有人敢來咱們家撒野，我們也不是吃素的。當年爸媽把我們趕出去的時候我就發(fā)誓，這輩子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再欺負你?！?/p>

林毅心中一暖。

這就是血親。

正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后院跑了出來。

“叔！叔！”

丫丫穿著一身嶄新的紅棉襖，像個年畫娃娃，手里還牽著那條已經(jīng)長到小腿高的黑龍。

黑龍現(xiàn)在威風(fēng)凜凜，脖子上套著林毅特意給它做的皮項圈，看到林毅，它立刻搖著尾巴，但并沒有像普通狗那樣撲上來，而是穩(wěn)穩(wěn)地坐在丫丫身邊，警惕地看著四周。

“慢點跑，別摔著。”

林毅蹲下身，接住撲過來的丫丫。

小丫頭臉蛋紅撲撲的，手里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叔，你看！我會寫字了！”

林毅接過紙一看。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林、毅、叔”。

雖然字寫得像蚯蚓爬，有的筆畫還多出去了，但這對于一個以前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來說，已經(jīng)是天大的進步。

“真棒?！?/p>

林毅從兜里掏出一塊巧克力，“誰教你的？”

“是曉月嬸嬸教的，還有小娥姐姐?！?/p>

丫丫剝開糖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叔，你要去遠方了嗎？”

“嗯，去給丫丫買新衣服，買好吃的?！?/p>

“那……”

丫丫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大半塊巧克力遞到林毅嘴邊，“這個給叔吃。娘說，外面壞人多，吃飽了才有力氣打壞人。”

林毅愣住了。

他看著那塊沾著小丫頭口水的巧克力，又看了看丫丫那雙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的眼睛。

童言無忌，卻最戳人心。

在這孩子的世界里，林毅就是那個一直在打怪獸的英雄，而她能做的，就是把最甜的糖留給他。

這孩子，沒白養(yǎng)。

林毅張嘴咬了一點點，笑著說：“真甜。剩下的丫丫吃，叔有力氣?！?/p>

他站起身，摸了摸黑龍的腦袋。

“黑龍，看好丫丫。”

“汪！”

黑龍短促地叫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金光，仿佛在立軍令狀。

晚飯時分。

長條桌上擺滿了菜。

因為林毅明天要走，這頓飯吃得有點像送行酒。

李秀蓮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不停地給林毅夾菜，碗里的肉都堆成了小山。

“夠了，秀蓮?！?/p>

林毅攔住她的手，“你也吃。這幾天家里全靠你操持，你也累瘦了?！?/p>

“我不累?！崩钚闵彽椭^，聲音有些發(fā)悶，“就是……省城那么遠，聽說亂得很。曉月妹子又有身子，你一個人顧得過來嗎？”

“放心，這次我?guī)Т髩讶??！?/p>

林毅喝了一口酒，“而且，那邊也有熟人。喬四海已經(jīng)提前打過招呼了?！?/p>

“那就好……”

李秀蓮放下筷子，從懷里掏出一個紅布包，塞給林毅。

“這是啥？”

“這是我去廟里求的平安符。”

李秀蓮有些不好意思，“給曉月妹子求了一個，也給你求了一個。大師開過光的，靈著呢。你們一定要隨身帶著?！?/p>

林毅握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平安符。

“好，我戴著?！?/p>

林毅鄭重地把符放進貼身的口袋。

這頓飯吃得很慢。

每個人都有話想說，卻又都默契地沒有提那些讓人擔(dān)心的事。

飯后，林毅把蘇曉月送回房，然后獨自去了后院。

他需要再檢查一遍防御工事。

這不僅是為了防止外敵，也是為了防止那個地下二層的“暴食者”在他離開期間鬧出亂子。

他走到地窖口，把那塊重達千斤的石板又加固了一層鋼筋鎖。

“希望我在回來的之前，你最好老實點?！?/p>

林毅對著黑漆漆的洞口低語。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沉悶撞擊聲。

咚。

咚。

像是某種告別，又像是……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