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城四路交匯的廣場周圍人潮洶涌。

北路口。

蒙恬身著黑色武服，望向五名天祿衛(wèi)的目光銳利如刀，厲聲喝道：“你們這些混賬！”

“屬下失職，請……”五名天祿衛(wèi)單膝跪地，同時瞥了一眼黑衣少年身后站著的白衣少年，說道：“請公子責(zé)罰！”

蒙恬是蒙武的兒子，蒙武又是天祿衛(wèi)的最高統(tǒng)帥獨立于兵部之外，地位極高。

他們稱蒙恬“公子”并無不妥。

還有蒙恬身后的白衣少年，來頭太大。

五人心中一沉，暗道禍事了，秦王今日怎會在此處？

嬴政劍眉緊鎖，趙高面無表情的站在他身后。

前幾日北路口開了一家說書飲茶之處，本來沒什么問題。

可這問題不在店鋪，而在開店之人的身上。

開店的人是魯衍，《太后秘史》的作者。

世上沒不透風(fēng)的墻，相國和秦王在秦國百姓心中有很高的地位，魯衍寫書黑呂不韋跟趙姬，還連帶著剛即位的嬴政。

有不少咸陽百姓惱怒魯衍的行為。

今天剛開業(yè)，就有一群人來到茶館把魯衍給暴揍了一頓。

巡邏的天祿衛(wèi)們對此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鬧出人命就都好說。

畢竟魯衍的行為他們都知道，不殺此人已經(jīng)是秦王和相國開恩。

把魯衍打一頓發(fā)泄一下他們心里也舒坦。

可萬萬沒想到，這事正好被外出的嬴政撞見。

嬴政聽完來龍去脈后，心中思索著這件事情該如何去處理。

如今科舉在即，這圍觀的人里有不少來自大秦各郡或東方六國。

不處罰天祿衛(wèi)與圍毆魯衍的秦國百姓，秦律不就成了擺設(shè)，這讓那些參加科舉的人該如何想？

如果按照秦律處罰他們，那這些人是為了維護秦王跟呂不韋，真按照秦律來罰，不免會讓這些將士與百姓寒心……

嬴政思緒飛轉(zhuǎn)，琢磨著這件事情該如何處理最為穩(wěn)妥。

一邊是秦法，一邊是愛戴自己的百姓。

“都起來吧?！辟抗馄届o，走到蒙恬身旁。

“謝大、”五名天祿衛(wèi)面部佩戴漆黑的龍紋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不清楚容貌。

嬴政聞言微微搖頭，五名天祿衛(wèi)同時改口：“謝公子?！?/p>

在場的眾人除了天祿衛(wèi)跟魯衍趙高等人都不認識嬴政，因為呂不韋的話嬴政才會偶爾挑時間走出王宮看看。

“公子，您看此事?！泵商裥÷曉儐柕馈?/p>

這些人可是自己父親手底下的兵，在嬴政眼前不作為被逮個正著，肯定是要嚴罰的。

“相國大人來了！”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道驚呼。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商君之法中有些并不適合現(xiàn)在的大秦。”嬴政聞言邁著步子，往茶館前走去。

圍觀的百姓面面相覷，這位氣宇不凡的白衣少年叫“大公子”？

咸陽城里沒聽說過有這號人物啊。

蒙恬看了一眼五名天祿衛(wèi)，旋即跟著嬴政的步伐往茶館的方向走去。

茶館前，呂不韋目光在十幾號人身上來回掃視。

呂不韋打量著眼前的灰袍老者，看模樣大概六十歲出頭，驚訝道：“老哥哥，這么大年紀還打架呢？”

在這里面，老者的年紀是最大的。

灰袍老者同樣在打量著呂不韋，聽到人群中的聲音后，起身便拜道：“相國大人折煞老夫了。此人寫書污蔑大王相國，著實該打?！?/p>

“諸位的心情我理解，只是此人先前在趙國，身不由己?！眳尾豁f嘆了口氣，對眾人說道。

圍觀的百姓要不是有蒙恬阻攔，早就沖上來把魯衍新開的店砸了。

“相國與大王不計前嫌，我等謹記?！崩险吲c圍觀的百姓齊聲說道。

茶館內(nèi)桌凳雜亂，地上躺著一名青衫男子。

魯衍此刻鼻青臉腫，目光呆滯，被揍的不輕。

他剛準備開腔，結(jié)果突然沖過來一群人不由分說的就把他給打了。

談話間，嬴政與蒙恬趙高三人也來到茶館前。

“讓相國大人見笑了?！濒斞苈牭接腥苏f呂不韋來了，回過神迅速跑了出來。

看到嬴政，魯衍臉色一變。

嬴政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錯自己的身份。

在場的人太多，自己身份暴露會徒增許多麻煩。

魯衍會意，當即拱手道：“公子?！?/p>

“準備如何處理。”呂不韋問嬴政。

“自古忠孝難兩全，因此事處罰他們會讓百姓與將士寒心?！辟烈髌毯螅瑔桇斞埽骸棒斚壬鞘芎θ?，對這些人心中可有怨恨？”

魯衍青紫的眼圈顫抖了一下，恭聲道：“公子與相國對小人有再造之恩，小人所做之事如此下場，已是萬幸。豈敢對他們有怨恨之心？”

比起趙國全家問斬的同僚，他只是挨了一頓揍而已。

呂不韋轉(zhuǎn)身對圍觀的眾人說道：“此事到此為止，諸位請回吧。”

“相國且慢！諸位且慢！”魯衍突然抬手高聲道。

剛要轉(zhuǎn)身離開的人們，聞聲又都回過頭。

“三日前的夜里，相國大人在咸陽城以東斬殺赤龍。鄙人不才，寫了一段說于列位聽。”魯衍向著四周的人群拱手道。

小說家專業(yè)對口，說書人在戰(zhàn)國末年挺吃香的。

各種聞所未聞的新奇事，全靠他們一張嘴。

“要不要留在這里聽聽？”呂不韋問身旁的嬴政。

“仲父特意留著此人，想必不是無用之人。在這里聽聽他有何本事也好?！辟f道。

“魯先生，請?！眳尾豁f微微抬手道。

“小人不敢，公子與相國大人先請?！濒斞芨┥淼馈?/p>

魯衍開的店位置極佳，挨著廣場，無論從咸陽的哪個門進，順著主干道走都能路過這里。

蒙恬幫忙抬桌搬椅，在黑龍雕像下搭起了一個說書臺。

廣場上周圍此刻已經(jīng)人滿為患，天祿衛(wèi)們迅速趕到現(xiàn)場維持秩序。

魯衍站在說書臺上，醒木拍桌道：“哎——各位看官且坐定，聽我說段大秦雙龍會。七月流火天地動，咸陽城外起腥風(fēng)。”

“要說這呂相國好手段，尋回九鼎震蒼穹！”

“這豫州鼎，不尋常，夏禹刻字鎮(zhèn)八方。青銅紋里藏玄機，夜深人靜泛紅光。呂相國，眼如電，夜半三更鼎前站，忽見鼎耳冒青煙，赤龍睜眼吐烈焰！”

圍觀百姓聽的雙眼發(fā)直，呂不韋咸陽以東夜斬赤龍的事跡他們同樣聽說過，只是版本太多，還沒人親眼目睹過。

一小部分人只是遠遠的瞧見東方霧氣大作，隱約還能瞧見一黑一紅兩條大龍在霧中廝殺。

大部分人只是道聽途說，魯衍的描述讓他們心里有了畫面感。

魯衍站在臺上壓低嗓門：“那龍須卷得渭水漲，龍爪撕破北斗光。驪山腳下黃土焦，咸陽宮闕瓦當燙。呂相國，不慌張，黑袍一甩現(xiàn)真章——但聽得“刺啦“一聲響，大秦國運化玄黃！”

“黑龍出水三千丈，鱗甲翻卷墨浪揚。赤龍擺尾火云燒，黑龍吐息冰雨澆。雙龍絞作陰陽圖，半邊天燒半邊烏。驪山老樹連根起，渭河倒流灌天都！”

“赤龍吼，黑龍嘯，云層撕成爛棉絮，星斗碎作螢火飄?！?/p>

“呂相國，真謫仙，龍角抵住赤龍顎。但見那黑龍爪如定秦劍，直掏赤龍心窩焰。赤龍血，漫天濺，化作流星落函關(guān)。黑龍吞盡赤龍氣，轉(zhuǎn)身化作人形站——呂相國拭血笑，九鼎歸位咸陽道！”

原來那赤龍竟然跟豫州鼎有關(guān)？

吃瓜群眾對還是頭一遭聽說。

這一段書說下來，廣場上寂靜無比，灼熱的風(fēng)聲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圍觀的百姓抬頭看著臺上的魯衍，都沉浸在雙龍廝殺的故事中。

“啪！”

魯衍說罷，脖子漲紅，一拍醒木，將眾人的思緒拉回現(xiàn)實，長聲道：“這正是：赤龍雖兇終有數(shù)，黑龍護秦定乾坤。要知后事如何樣——且待下回月東升！”

“再說一百秦元的！”臺下的人群中，一名中年大漢拿著一張百元大鈔激動的說道。

“我出兩百！”

這玩意兒其實聽著挺上頭的，特別是在這個年代。

魯衍見狀拱手陪笑道：“多謝諸位看官抬愛捧場，明日再來保證讓諸位滿意！”

……

茶館內(nèi)，呂不韋坐在桌前，聽完魯衍這段搖頭失笑道：“說的有些浮夸了，野史就是這么來的。”

嬴政坐在呂不韋對面，他與趙高是親眼目睹過那場雙龍廝殺的。

“有些地方說的確實不對，不過能憑借著只言片語重新整合，此人倒有些本事?！辟Φ?。

“今天這件事情處理的不錯?！眳尾豁f贊許的看了一眼嬴政。

“我也沒想到，仲父與秦王在咸陽百姓心中的地位有這么高。”嬴政頗感意外的說道。

“那本書不用我們處理，自會有人擁戴你的人去解決。”呂不韋端起熱茶，笑道。

不過，念端手上好像還有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