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僵在原地，手指掐進掌心。

李深剛才那一眼，不對勁。

完全不像以前那個偷看她、給她寫情書、隨便哄兩句就掏錢的傻小子。

趙天龍狠狠瞪了一眼李深空掉的座位，朝地上啐了一口：

“裝！我看你還能裝多久！”

他踹了一腳李深的桌腿，這才轉(zhuǎn)身，也跟著出了教室。

走廊里，李深已經(jīng)走出一段距離。

背影挺直，腳步穩(wěn)當，完全不像一個要被開除的人。

趙天龍盯著那背影，心里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他加快腳步追上去，和李深并肩，壓低聲音：

“李深，你現(xiàn)在跪下來求我，還來得及。

等我爸開口，你就真完了。”

李深腳步?jīng)]停，甚至沒扭頭看他。

“趙天龍，”

他目視前方，聲音平淡，

“你爸有沒有告訴過你，話別說太滿。”

“還有，”

李深終于側(cè)過頭，看了趙天龍一眼，

“你胳膊，真抬不起來了？”

趙天龍胳膊上吊著的繃帶，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李深轉(zhuǎn)回頭，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好像沒有。

“走吧。”

他說，“別讓校長等急了。”

辦公室門開著。

李深走進去，站定。

“校長，您找我？”

沒等童校長開口，趙富貴猛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皮鞋在地磚上“咔”地一響。

他走到李深面前，幾乎要撞上，居高臨下地瞪著眼：

“你自己說！你去沒去過網(wǎng)吧？”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王美娟別開臉，童校長手指搭在桌沿，沒說話。

李深抬起眼，看著趙富貴。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也平：

“去過。”

趙富貴鼻腔里“哼”出一聲，像是早等著這句。

“但是，”

李深接著說，語速不快，

“我是去查數(shù)學競賽的資料。

學校圖書館沒有最新的題庫?！?/p>

“查資料？”趙富貴嗓門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深臉上，

“你騙鬼呢！王主任！你告訴他！

你是不是親自把他從網(wǎng)吧那個破地窖里抓出來的？”

矛頭突然轉(zhuǎn)向。

王美娟肩膀一顫，臉上擠出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趙董……這個，當時情況可能……有點誤會。

李深同學他確實是在查……”

“誤會個屁！”

趙富貴粗暴地打斷她，手指頭轉(zhuǎn)回來，幾乎戳到李深鼻尖，

“這種謊話連篇、屢教不改的東西，留著就是禍害！

校長，我的態(tài)度很明確，必須開除！馬上辦手續(xù)！”

“砰！”

辦公室門被從外面用力推開。

數(shù)學老師張培東第一個沖進來，老頭個子小，跑得急，額頭上一層亮晶晶的汗。

他后面跟著白薇薇，還有幾個聽到風聲趕來的高三老師，都擠在門口。

“校長！不能開除李深！”

張培東喘著氣，擋到李深前面，臉沖著童校長，急得手都在抖，

“他是我們年級，不，是我們學校這幾年最有希望沖擊數(shù)學競賽省一等獎的苗子！

不能因為這點捕風捉影的事就毀了?。　?/p>

白薇薇往前站了一步。

她聲音清亮，臉上還帶著慣常的淺笑，但話很硬：

“張老師說得對。

李深同學在化學上的天賦也很突出。

我們不能因為某個學生、或者某個家長的個人恩怨，就輕易放棄一個人才。

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誰家的一言堂?！?/p>

這話刺耳。

趙富貴臉一下子沉到底。

他盯著白薇薇，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省一等獎？

呵，他拿回來了嗎？

證書呢？獎杯呢？

我還說我兒子將來能當首富呢！吹牛誰不會？”

他猛地轉(zhuǎn)向童校長，不再看那些老師，往前逼近兩步，手撐在辦公桌沿上，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童校長，明人不說暗話。

我趙富貴在東陽鎮(zhèn)，也算有張臉。

今年校董會改選，我本來還想再出點力，捐個十萬，給咱一中蓋個‘富貴圖書館’，讓孩子們都有個好地方看書?！?/p>

他頓了頓，眼皮撩起來，盯著童校長的眼睛：

“可要是學校連這種害群之馬都清理不干凈，讓我怎么相信學校能管好這筆錢？

怎么相信學校的風氣？

這捐款……我看，我得再掂量掂量了。”

話撂下了。

赤裸裸的，用錢砸人。

辦公室徹底沒了聲音。

十萬塊。

九七年，對于一個縣城中學，這是一筆能修樓、添設(shè)備、發(fā)獎金的巨款。

空氣好像凝住了，壓得人胸口發(fā)悶。

王美娟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

她清楚學校多難，清楚童校長為了爭取經(jīng)費跑了多少趟教育局。

張培東急得直攥拳頭，老頭臉漲紅了，可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錢，確實是學校的軟肋。

白薇薇臉上那點笑意沒了，她看著童校長，眼神里有擔憂，也有期待。

童校長一直沒動。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手指輕輕點著扶手。

趙富貴說完那番話后，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趙富貴那張志在必得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又掃過桌上那疊所謂的“證據(jù)”，最后，落回到李深身上。

李深依舊站在那里，背挺著。

從進來到現(xiàn)在，除了回答那句話，他沒再吭聲。

被指控，被威脅開除，聽到巨額捐款的誘惑與脅迫，他臉上居然沒什么太大波動。

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這鎮(zhèn)定，不像個十七八歲面臨絕境的高中生。

就在這時，白薇薇忽然又開口了。

她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但清清楚楚飄在凝固的空氣里：

“趙董，您說的十萬捐款，是為了開除李深同學才捐的嗎？那這錢，我們學?？刹桓乙?/p>

傳出去，成了我們中學十萬塊賣一個學生前途，這名聲，比圖書館重要。”

張培東像是被提醒了，猛地回過神，小老頭脾氣也上來了，跟著嗆道：

“就是！趙董，您上次說給學校體育器材室捐五千塊錢改善條件，從夏天說到秋末，前后催了三四個月，最后錢是到了，可附帶的條件一大堆，

要給您兒子單獨安排最好的體育老師輔導(dǎo)，要保證他比賽拿名次……

這回張口就是十萬，就為了開除一個學生？

誰信?。糠凑依项^子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