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遠處路燈漏過來一點昏黃的光，勉強能看清路。

地上堆著垃圾，碎磚頭，還有不知道誰扔的破自行車。

趙天龍站在巷子中間，指著圍墻缺口：

“他就從這兒翻出來。

你們在這兒守著，見他出來就動手，往狠里打！打完了，剩下的錢我立刻給?！?/p>

黃毛沒說話。

他慢慢走到趙天龍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

然后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裝傻的笑，是那種痞里痞氣、帶著惡意的笑。

“知道了。”

黃毛說。

他往后一退，揮了下手。

“兄弟們，上?！?/p>

話音落下，三個小弟圍了上來。

趙天龍一愣：“你們干什么？打錯人了！

我是趙天龍！讓你們打李深！”

“沒打錯?！?/p>

黃毛靠在墻上，又點了根煙，

“我們收了人家的錢，就是打你一頓。”

趙天龍腦子嗡的一聲。

他還沒反應過來，拳頭已經砸在臉上！

砰！左臉頰挨了一拳，牙齒磕破嘴唇，血腥味瞬間在嘴里漫開。

他踉蹌著后退，后背撞在墻上。

“你們……你們瘋了？！”

趙天龍捂著嘴，血從指縫流出來，

“我爸是趙富貴！你們敢打我？！”

“趙富貴？”

黃毛吐了口煙圈，

“你爸愿誰誰。

我們收錢辦事，天經地義。”

他朝小弟們抬抬下巴：“接著打。”

三個小子又撲上來。

這次是圍毆。

拳頭、腳、膝蓋，雨點一樣落在趙天龍身上。

他抱著頭蹲下去，蜷縮成一團，嘴里發(fā)出悶哼。

“錯了……錯了！別打了！”

趙天龍喊，聲音帶著哭腔，

“我給錢！我給雙倍！不，三倍！”

黃毛沒喊停。

他慢悠悠走過來，蹲在趙天龍面前，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趙公子，”黃毛說，聲音很輕，

“知道為什么打你嗎？”

趙天龍從胳膊縫里看他，眼睛腫了，視線模糊。

“李……李深給了你們錢？”

“聰明?！?/p>

黃毛笑了，“兩百塊，讓我們打你一頓。

你說巧不巧，你出一百讓我們打他，他出兩百讓我們打你。

這買賣，我們肯定接錢多的啊?！?/p>

他伸手，拍了拍趙天龍腫起來的臉。

“記住了，以后別惹李深。

那小子……你惹不起?！?/p>

說完，黃毛站起身，朝小弟們揮揮手：

“差不多了，走?！?/p>

幾個人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巷子里回蕩，漸漸遠去。

趙天龍癱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渾身疼，像散了架。

臉腫了，眼睛瞇成一條縫。

嘴唇破了，血混著口水流到下巴。

校服被扯破了，扣子掉了兩顆，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他躺在那兒，看著頭頂黑乎乎的天空。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李深。

又是李深。

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掙扎著爬起來。

扶著墻，一步一瘸地往巷子外走。

走到路燈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線下，巷子深處的圍墻缺口像個黑洞。

他咬了咬牙，這個動作扯到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然后他轉身，朝著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背影狼狽得像條狗。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廢紙，嘩啦嘩啦響。

像是在笑。

第二天，辦公室的門被“砰”一聲撞開。

趙富貴裹著一身深藍色西裝闖進來，西裝料子看著不便宜，胸口別著金閃閃的胸針。

腋下夾的鱷魚皮包鼓囊囊的，皮鞋亮得晃眼，踩在地磚上“咔咔”響。

他身后，趙天龍的胳膊吊著繃帶，半邊臉腫著，嘴角還結著血痂。

他眼皮耷拉著，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時不時“嘶”一聲，像是牽動了傷口。

“童校長！”趙富貴嗓子粗，這一喊震得玻璃窗嗡嗡響。

童校長從辦公桌后站起來，眉頭皺了皺，很快又舒展開：

“趙董？您怎么有空過來。

坐，坐下說。”

“坐？我坐個屁！”趙富貴一巴掌拍在紅木桌面上。

滿手的金戒指硌得桌面“咚”一聲響，桌上茶杯“哐啷”一跳，茶水潑出來一片。

他手指頭戳著桌面，每說一個字就戳一下：

“我兒子！在學校讓人打了！胳膊現在都抬不起來！

童校長，我每年給學校捐五萬塊錢，不是讓我兒子來挨揍的！

你說，這事兒怎么辦！”

童校長沒急著接話，目光先掃過趙天龍，又落回趙富貴臉上：

“有這種事？我怎么沒聽說。

在哪兒打的？什么時候？誰動的手？”

趙天龍往前挪了小半步，聲音壓得低，聽著像忍著疼：

“高三五班，李深。

他指使校外混混堵我，就在學校后街那個拐角?！?/p>

童校長點點頭，按下內線電話：“王主任，麻煩來我辦公室一趟。”

王美娟來得快。

她一進門，看見趙富貴那架勢，臉上笑容就堆起來了：“趙董來啦？”

童校長指著趙天龍問道：

“王主任，高三5班的李深勾結外校人員把趙天龍給打了。

這事你知道嗎？”

王美娟看著受傷的趙天龍，臉上笑容沒變，但話里有話：

“校長，李深一直在學校里學習，他什么時候和校外人勾結呀？我沒聽說呀?！?/p>

“王主任，”

趙富貴直接打斷她，眼睛瞪圓了，

“我倒是聽說那個李深，三天兩頭逃課去網吧？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一直在學校學習’了？

是你說瞎話，還是我兒子說瞎話？”

王美娟嘴角抽了抽，笑容有點僵：

“趙董，這話……年輕人嘛，周末去網吧放松放松，也正常。

現在都講素質教育，孩子接觸點新鮮事物……”

“放屁！”趙富貴猛地轉身，又面對童校長。

他從皮包里“唰”地抽出一疊紙，摔在桌上。

紙頁散開，最上面是張黑白復印件，畫面模糊，但能看出網吧柜臺前站著的瘦高背影。

“童校長，你自己看?！?/p>

趙富貴手指重重敲在紙上，“上學期，女廁所偷窺，記過處分。

這學期剛開學，當眾掀女老師裙子，被王主任當場抓住！還有這個，”

他又抽出幾張，“多次逃課上網，我有監(jiān)控截圖！指使人打架，醫(yī)院驗傷報告在這兒！”

厚厚一疊“證據”鋪了半張桌子。

有打印的處分記錄復印件，有手寫的“情況說明”，還有兩張像是從監(jiān)控錄像里截出來的模糊照片，時間戳都標在上面。

復印件有些模糊，邊緣還卷著，但能看出是用心準備的。

童校長沒去翻那些紙。

他后背慢慢靠進椅子里，手指頭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他抬起眼，看著趙富貴因為激動而發(fā)紅的臉，又瞥了眼旁邊低著頭、卻偷偷用眼角瞄他的趙天龍。

“趙董，”

童校長聲音平緩，“這些材料，您費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