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再看趙天龍一眼。

走出食堂時，熱浪撲面而來。

他聽見身后傳來趙天龍壓低的、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

“李深……你等著……”

李深腳步?jīng)]停。

等著？前世他等得太久了。

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翻身，等到最后等來的是天臺的風(fēng)，和墜落的失重感。

這一世，他不會等。

下午，校園里開始流傳各種段子。

版本一：趙天龍給李深充了一千塊飯卡，自己窮得啃饅頭，晚上餓得偷吃同桌藏在枕頭底下的辣條，被宿管抓個正著。

版本二：馬辟京在五班門口喊了二十聲“深哥我錯了”，喊到嗓子劈叉，李深才從后門出來，說“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版本三：趙天龍回宿舍把枕頭撕了，棉絮飛了一屋子，邊撕邊罵李深，被查寢的老師扣了五分紀(jì)律分。

這些段子越傳越離譜。

男生宿舍門被踹開時，鐵皮門板撞在墻上，哐當(dāng)一聲巨響。

趙天龍沖進來，書包掄圓了往地上一砸。

塑料水杯蹦起來，滾到床底。

鋼筆、課本、飯票散了一地，像給水泥地面鋪了層雜色地毯。

“李深！我操你祖宗！”

他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噴了半米遠。

馬辟京縮在墻角，后背貼著掉漆的綠墻皮，大氣不敢出。

他看著趙天龍把枕頭抓起來，狠狠摔向?qū)γ鎵Ρ凇?/p>

枕頭撞在“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的標(biāo)語上，棉絮從縫線處迸出來，白花花飄了一屋子。

“龍哥……”

馬辟京嗓子發(fā)干，

“消、消消氣……咱們……咱們從長計議……”

“計議個屁！”

趙天龍轉(zhuǎn)過身，眼睛赤紅，像要滴血，

“一千塊！老子一個月零花錢！我爸昨天剛給的！”

他手指戳著自己胸口，戳得咚咚響：

“當(dāng)著全食堂人的面！那些王八蛋現(xiàn)在怎么看我？

嗯？說我是送錢小童子！

說我給李深當(dāng)狗！”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翻旁邊的鐵皮暖壺。

哐啷一聲，壺膽炸了，玻璃碴子混著水濺得到處都是。

馬辟京縮得更緊，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墻縫里。

宿舍門被敲響。

“趙天龍！有人找！”

門外是宿管大爺?shù)钠畦屔ぷ印?/p>

趙天龍喘著粗氣，胸口起伏：

“他媽誰?。　?/p>

“兩個女生！后頭小樹林！”

宿管喊完，腳步聲遠去了。

趙天龍愣了下，抓起校服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瞪馬辟京：

“愣著干啥？跟上！”

馬辟京連滾帶爬追出去。

學(xué)校后頭的小樹林。

秋天了，葉子黃了一半，風(fēng)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夕陽斜著照進來，把樹干、落葉、人影都拉成長長的暗紅色條子。

李春梅蹲在最粗那棵槐樹下，手里攥著根枯樹枝，在地上胡亂劃拉。

土被劃出一道道深溝，像傷口。

她臉上有淚痕，沒擦干凈，在夕陽下反著光。

張曉倩站在旁邊，腳尖踢著土坷垃，一下，一下。

她沒穿那件粉衛(wèi)衣，換了件灰色的，襯得臉色發(fā)暗。

趙天龍走過來，腳步聲很重，踩得落葉咔嚓響。

“哭哭！就知道哭！”

他踢飛腳邊的石子，石子砸在樹干上，又彈回來。

李春梅抬起頭。

眼睛紅腫，但眼神冷，那種浸過冰水的冷。

“趙天龍。”

她聲音沙啞，

“你現(xiàn)在怪我？當(dāng)初是誰說的？

‘玩玩那個傻小子，騙他錢花花，反正他家窮，也不敢鬧’，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趙天龍語塞。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

樹林里安靜下來。

只有風(fēng)聲，和遠處操場傳來的籃球砸地聲，砰，砰，砰，像心跳。

過了很久。

李春梅扔了樹枝，站起來。

她拍拍手上的土，動作很慢，很仔細。

“趙天龍。”

她開口，聲音已經(jīng)平穩(wěn)了，平穩(wěn)得讓人發(fā)毛，

“你想不想徹底毀了李深？”

趙天龍盯著她：

“你有辦法？”

“有?！?/p>

李春梅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肌肉抽動，

“散布消息，說他競賽作弊?！?/p>

張曉倩立刻接話：“這事我和馬辟京去辦。

馬辟京嘴碎，認識的人多，一晚上就能傳遍全校?！?/p>

馬辟京在旁邊點頭，像小雞啄米。

趙天龍皺眉：

“作弊？最多取消成績，通報批評。

對我有什么好處？

我前前后后損失一千七！還有面子！面子比錢重要！”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空中亂點。

張曉倩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

她往趙天龍身邊靠了靠，聲音壓得很低，像說悄悄話，但周圍人都能聽見：

“龍哥，光傳作弊多沒勁。

得讓他……破財?！?/p>

趙天龍轉(zhuǎn)頭看她：

“怎么說？”

張曉倩笑得眼睛瞇起來：

“李深他姐，不是在菜市場開了個鹵肉店嗎？”

她頓了頓，舔舔嘴唇。

“龍哥，咱們找人去他姐店里鬧事，就說吃了她家鹵肉拉肚子，讓工商來查。

店一關(guān)，李深那邊就得花錢撈人。

他剛得了一千塊飯卡錢，正好拿出來填這個窟窿。”

她說話時，眼睛亮得像夜里的貓。

趙天龍眼睛也亮了。

他一把握住張曉倩的腰：

“還是你壞??！”

張曉倩嬌笑著推他：

“哪有你壞……上次你都弄疼人家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瞟向馬辟京。

馬辟京低下頭，手指摳著褲縫。

李春梅沒看他們。

她轉(zhuǎn)過身，面向西邊。

夕陽快沉下去了，只剩半輪紅日卡在山脊線上。

天空從橘紅變成暗紅，再變成紫灰。

云層厚重，像浸了血的棉絮。

她看著那片天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往土里砸：“李深。

你以為你贏了？這回……我讓你知道什么叫身敗名裂?！?/p>

風(fēng)吹過，卷起滿地落葉。

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落在她腳邊。

她踩上去，碾碎。

咔嚓。

清脆的響聲。

像骨頭斷了。

三天時間，足夠很多事發(fā)酵。

最開始是課間廁所里的竊竊私語。

兩個男生站在小便池前，一邊放水一邊嘀咕：

“誒，你說李深那成績……是不是有點邪乎？”

“一百四十五分??！精英班那幫人都沒考過！”

“我聽五班人說，他晚自習(xí)經(jīng)常溜出去，一溜就是一晚上……”

“去網(wǎng)吧？”

“誰知道呢?！?/p>

水聲嘩嘩，沖走了對話。

然后是食堂排隊時的“閑聊”。

幾個女生端著鋁飯盒，在長隊里挨著。

前面人挪一步，她們跟一步。

“你們聽說沒？李深考試那幾天，好像有人看見他從張老師辦公室出來……”

“?。空娴募俚?？”

“不知道，反正有人說……”

話沒說完，前面的人往前走了，她們也跟著挪。

沒人追問，也沒人反駁。

這種話，傳著傳著就成了“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