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云深不知處的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

魏無羨躺在靜室的榻上，雙手枕在腦后，盯著天屋頂發(fā)呆。

隔壁房間，藍忘機應該已經(jīng)睡下了——至少一個時辰前，他道過晚安后就再沒發(fā)出任何聲響。

可魏無羨睡不著。

醫(yī)師那句“邪氣入體，需獨居靜養(yǎng)，近日不可近身，更不可同房”在耳畔反復回響。

他翻身將臉埋進藍忘機慣用的枕套，還殘留著雪松混著藥香的氣息，胸腔突然發(fā)悶。

思追雖然暫時脫離了危險，但體內(nèi)仍殘留著邪氣。

溫寧透露的身世秘密更是在所有人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而最讓魏無羨心神不寧的，是藍忘機手腕上那始終未能完全清除的黑霧。

\"這傻子肯定又在硬撐。\"魏無羨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輕翻身面對墻壁。

忽然，隔壁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像是有人極力壓抑著痛苦。

魏無羨瞬間繃緊了身體，豎起耳朵。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清晰。

魏無羨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無聲地挪到與隔壁相連的隔扇前。

他猶豫了一瞬——醫(yī)仙那句“若再親近，藍二公子體內(nèi)邪氣恐反噬，亦會殃及你身”猶在耳畔炸響。

“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還怕什么邪氣？”他自嘲地笑了笑，又重重嘆了口氣，喉間溢出的全是酸澀，“可你不一樣……”

\"呃啊——\"

這次是一聲明顯的痛呼，還伴隨著什么東西摔落的聲響。

魏無羨再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拉開隔扇：\"藍湛！\"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藍忘機半跪在床邊，中衣敞開，露出大片胸膛。

而他的右臂——從手腕開始，那些黑霧已經(jīng)擴散到了整個小臂，形成詭異的黑色花紋，如同活物般在皮膚下蠕動。

地上散落著幾個藥瓶，顯然是他取藥時不慎碰翻的。

\"魏嬰...\"藍忘機抬頭，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迅速拉上衣襟，\"抱歉，吵醒你了。\"

魏無羨幾步?jīng)_到他面前，跪下來抓住他的手臂：\"你跟我說什么抱歉！這是怎么回事？澤蕪君不是說邪氣已經(jīng)壓制住了嗎？\"

藍忘機試圖抽回手臂，但魏無羨握得死緊。

月光從窗欞間灑落，照在那些黑色花紋上，顯得格外猙獰。

\"無礙。\"藍忘機偏過頭，避開魏無羨灼人的目光，\"只是...稍有反復。\"

\"稍有反復？\"魏無羨聲音拔高了，\"這叫稍有？藍湛，你看著我！\"

藍忘機終于轉(zhuǎn)回頭，淺色的眸子里映著月光，也映著魏無羨焦急的面容。

兩人對視片刻，藍忘機先敗下陣來，輕輕嘆了口氣。

\"子時后開始擴散。\"他低聲道，\"試過清心音，效果甚微。\"

魏無羨二話不說，抓起陳情就抵在唇邊。

藍忘機卻按住他的手：\"不可。\"

\"為什么？\"

\"你今日已消耗過多靈力。\"藍忘機的聲音雖輕卻不容反駁，\"再者...此邪氣特殊，與尋常不同。\"

魏無羨皺眉：\"什么意思？\"

藍忘機沉默片刻，終于道：\"它在吸收我的靈力成長。\"

魏無羨倒吸一口冷氣，急忙探查藍忘機的脈象。

果然，那些黑色花紋所在之處，靈力正以緩慢但穩(wěn)定的速度被吞噬。

照這個趨勢...

\"你怎么不早說！\"魏無羨又急又氣，\"這要是擴散到心脈還得了？我們得立刻去找澤蕪君！\"

\"兄長連日操勞，剛歇下。\"藍忘機搖頭，\"明日再議不遲。\"

魏無羨簡直想敲開這顆固執(zhí)的腦袋看看里面裝的什么：\"藍忘機！你知不知道輕重緩急？這可是要命的事！\"

\"我自有分寸。\"藍忘機試圖站起來，卻因一陣突來的劇痛而踉蹌了一下，被魏無羨一把扶住。

\"自有分寸？\"魏無羨氣得發(fā)笑，\"好，很好。那今晚我就在這兒守著你，哪兒也不去。你要是敢趕我走，我就...我就去把整個云深不知處的人都吵醒！\"

藍忘機看著他炸毛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隨你。\"

魏無羨哼了一聲，扶著藍忘機坐回床邊，自己則盤腿坐在地上，開始翻檢那些散落的藥瓶：\"哪個是止痛的？\"

\"青色瓶。\"藍忘機指了指。

魏無羨倒出一粒藥丸，又去倒了杯水，遞到藍忘機嘴邊：\"吃了。\"

藍忘機乖乖服下藥，魏無羨的臉色這才好看些。

他拉過藍忘機的手臂，輕輕撫過那些黑色花紋，感受著皮膚下異常的脈動。

\"疼嗎？\"他小聲問。

藍忘機微微搖頭：\"麻木居多。\"

魏無羨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咬破手指畫了道血符，貼在黑氣最濃的手腕處。

符紙微微發(fā)光，黑色花紋的擴散速度似乎減緩了些。

\"暫時頂一陣子。\"魏無羨松了口氣，\"明天一早我們就去找澤蕪君，不許說不。\"

藍忘機看著他認真的樣子，輕輕點頭：\"嗯。\"

夜風拂過窗欞，帶來一絲涼意。

魏無羨這才注意到藍忘機只穿著單薄的中衣，連忙拉過被子裹住他：\"別著涼了。\"

藍忘機任由他擺布，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魏無羨的臉。

魏無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摸了摸鼻子，又輕輕捏了一下藍忘機的耳垂說道：\"干嘛這么看著我？想我啦？！\"

\"你...不必如此。\"藍忘機輕聲道，\"去休息吧。\"

魏無羨翻了個白眼：\"又來了，什么叫不必如此…藍湛，你能不能別老一有事就想著把我推開？我們是道侶，我擔心你，就想守著你，不行嗎？\"

藍忘機垂下眼睛，長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習慣使然。\"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魏無羨心上。

他知道藍忘機從小就被教導要克制、要自立、要不給人添麻煩。

十六年前的自己或許會嘲笑這種古板，但現(xiàn)在...

醫(yī)修一句話，他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就改改這個習慣。\"魏無羨坐到床邊，故意挨得很近，\"從今晚開始，學著接受別人的關(guān)心，尤其是我的，嗯？\"

藍忘機抬眼看他，月光下的眸子清澈見底。

魏無羨突然覺得心跳加速，趕緊轉(zhuǎn)移話題：\"你躺下休息吧，我就在這兒守著。\"

藍忘機遲疑了一下，終于慢慢躺下。

魏無羨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則靠在床頭的柱子上，抱著陳情，一副守夜的架勢。

\"魏嬰。\"藍忘機忽然喚道。

\"嗯？\"

\"你也...躺下吧。\"

魏無羨眨了眨眼，突然湊近藍忘機，目光灼灼地掃過對方蒼白的唇色和泛青的眼下：“藍湛，你是哪里不舒服嗎？”

藍忘機掩唇輕咳了一下，往里挪了挪，讓出半邊床：\"沒有不舒服，地上涼。\"

魏無羨心頭一熱，嘴上卻還要調(diào)侃：\"含光君，你不會是忘了醫(yī)修的話了吧？\"

藍忘機閉上眼睛：\"...那就回去睡。\"

\"哎別別別！\"魏無羨趕緊踢掉鞋子，麻溜地鉆進被窩，\"我躺，我躺還不行嗎？\"

被窩里已經(jīng)暖和了，帶著藍忘機身上特有的檀香味。

魏無羨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線距離，生怕碰到對方的傷臂。

月光漫過窗欞，在床榻上洇開一層霜色。

魏無羨側(cè)躺著，目光在藍忘機蒼白的面容上游移，喉結(jié)動了動輕聲喚道：“藍湛?！?/p>

藍忘機原本平直的脊背微微發(fā)僵，緩了半息才慢慢轉(zhuǎn)向他，抹額下的眉眼染著病態(tài)的清倦：“我在，怎么了？”

“沒怎么，就想喊喊你?！蔽簾o羨指尖虛虛點過藍忘機裹著繃帶的手背，又怕碰到傷口似的縮回，“你還好嗎？傷口還疼不疼？”

“無妨。”藍忘機說著便要撐肘起身，卻因牽動傷處悶哼一聲。

魏無羨慌忙按住他的肩膀，掌心隔著衣料都能觸到那人滾燙的體溫。

“還說沒事！”魏無羨氣鼓鼓地戳了戳藍忘機胸口，又忽然泄了氣似的垂下眼睫。

“一晚上沒見你，我很擔心你也很想你！”尾音像被揉碎的月光，軟乎乎地掉進兩人之間的空隙。

藍忘機凝視著魏無羨泛紅的眼角，伸手輕輕覆上他手背，喉間溢出的聲線裹著沙?。骸拔乙蚕肽恪！?/p>

月光如霜，在靜室的青磚上流淌成河。

魏無羨的指尖懸在藍忘機唇畔，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束縛，微微發(fā)顫。

藍忘機蒼白的唇色與往日的溫潤截然不同，帶著病態(tài)的青，卻依舊令他心跳如擂鼓。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著藍忘機眼下的青影，那些因邪氣入體而浮現(xiàn)的暗紋，像一道殘忍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

喉間涌上酸澀，卻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指腹終于落下，如蝴蝶停駐，卻又在觸及的瞬間，被藍忘機急促的喘息驚得微微后撤。

藍忘機的手搭上他的腕，力道虛弱卻堅定。

兩人的目光在咫尺間糾纏，愛意與克制在眼底翻涌。

“別……”藍忘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心口。

“莫要……”

魏無羨喉結(jié)滾動，將滿心的疼惜與渴望咽回腹中。

指尖緩緩收回，卻又忍不住輕輕蹭過藍忘機冰涼的手背，“我怕……”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進月光里，“怕抱得太緊，會弄疼你；怕靠得太近，會傷到你?！?/p>

藍忘機閉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將那些洶涌的情緒都藏進黑暗。

他松開手，又重新握住魏無羨的指尖，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絲溫暖，“等……等我……”

夜風穿過窗欞，卷起紗帳輕顫。

兩人躺在同一片月光下，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千山萬水，唯有彼此眼中的眷戀，在寂靜中訴說著那些未說出口的深情與無奈。

夜色漸深，靜室里的呼吸聲漸漸交織，帶著克制又濃烈的眷戀，在月光下靜靜流淌。

魏無羨側(cè)頭看去，藍忘機的側(cè)臉在月光下如同玉雕，完美得不真實。

那些黑色花紋已經(jīng)蔓延到了頸側(cè)，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魏無羨悄悄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藍忘機的唇。

對方?jīng)]有反應，似乎是睡著了。

他膽子大了些，慢慢將兩人的手指勾在一起。

\"藍湛...\"他極輕地喚了一聲，沒有回應。

魏無羨滿足地閉上眼睛，就這樣握著藍忘機的手，漸漸沉入夢鄉(xiāng)。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呼吸平穩(wěn)后，藍忘機緩緩睜開了眼睛，靜靜注視著他熟睡的面容，目光溫柔而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