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眉心微蹙,他沒有聽懂她話中的意思。
謝照薇也沒有再解釋。
她抱著錦盒轉(zhuǎn)身離開,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這一次,她依舊沒有回頭。
沈惕非站在長街上,望著她遠去的方向,心底那股說不清的煩躁越來越重。
他原本以為,她買下那只護腕,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臺階。
直到剛才他才發(fā)現(xiàn),那只鴉青色的護腕,從樣式到顏色,都不是按照他的喜好挑選的。
她是真的沒有想過要送給他。
這是第一次。
謝照薇在街上看見適合郎君的東西,想到的人不再是他。
回去的路上,沈惕非始終沒有說話。
佰川跟在他身后,幾次想要開口,看見自家郎君冷沉的臉色,到底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走出東市后,沈惕非忽然停下腳步。
陳懷瑾與她,只見過一面,便送花,約她去洛水,還收她精心挑選的護腕。
這個郎君未免太過輕浮,當真如旁人所言的那般好?
可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又在想謝照薇的事情。
“罷了?!?/p>
沈惕非繼續(xù)往前。
“她要嫁給誰,是她自己的事?!?/p>
佰川默默看了他一眼。
方才追了半條街的人,好像不是郎君一樣。
沈惕非回到官署后,將積壓的公文全部搬到案上。
他原本就不是會被私事耽擱的人。
既然已經(jīng)同謝照薇說清楚,他便不會再去想她。
她愿意去見陳懷瑾也好,愿意送人護腕也罷,都與他沒有關系。
沈惕非拿起筆,在公文上落下批注。
可寫了不過兩行,眼前便再次浮現(xiàn)出那只鴉青色的護腕。
陳懷瑾是文官,平日連弓都未必拉得開,要什么護腕?
何況謝照薇根本不知道他的手腕粗細。
買回去若是不合適,豈不是白費心思?
沈惕非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染開來。
他盯著那團墨跡,面無表情地換了一張紙。
直到黃昏,官署中的人陸續(xù)散去。
一名同僚路過時,笑著問他:“上巳節(jié)那日,沈郎君可要一同去洛水?”
沈惕非頭也沒抬。
“不去?!?/p>
“聽說今年陳家郎君要在洛水設宴,還請了不少世家子弟。你家那位女郎似乎也要去?!?/p>
沈惕非手中的筆停住。
同僚并未察覺,繼續(xù)道:
“陳懷瑾素來眼高于頂,這一次倒是難得主動??磥黻愔x兩家的親事,當真有幾分眉目?!?/p>
“官署的事情都做完了?”
沈惕非淡聲問。
同僚一噎。
“還、還有一些?!?/p>
“既然沒有做完,便少議論旁人的親事。”
同僚摸了摸鼻子,匆匆走了。
沈惕非垂眸看向公文。
片刻后,佰川走進來。
“先前郎君讓屬下查那日的事情,已經(jīng)有些眉目了?!?/p>
沈惕非神情微變。
“說?!?/p>
“那壺酒原本是送往前院的,中途卻被一名婢女換了。負責送酒的小廝說,那名婢女自稱是鄒夫人院中的人,他不敢多問。”
“人呢?”
“已經(jīng)不見了?!?/p>
沈惕非眸色沉了下去。
謝府下人各司其職,即便真是鄒夫人院中的婢女,也沒有理由插手他院子里的事。
“查過她平日與什么人來往嗎?”
“她名叫桃枝,原本在偏院做灑掃的活,半個月前才被調(diào)到鄒女郎身邊?!?/p>
沈惕非的指腹緩緩摩挲著筆桿。
“鄒女郎?”
“表小姐鄒明姝。”
屋內(nèi)安靜下來。
佰川低聲道:“不過桃枝只是個三等婢女,平日并不近身伺候。如今人也失蹤了,暫時無法確定此事是否與鄒女郎有關?!?/p>
沈惕非想起那日的情形。
謝照薇醒來后,神情惶恐,幾乎沒有半分遲疑便逃了出去。
她沒有讓人來捉奸,甚至連長輩都沒有驚動。
他后來搬出謝府,她都不曾阻攔。
若那壺酒當真不是她準備的……
沈惕非眼前又浮現(xiàn)出她頸間的傷痕。
他當時認定她為了嫁給自己不擇手段,幾乎沒有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
“繼續(xù)查?!?/p>
沈惕非沉聲道。
“不要驚動謝家的人?!?/p>
佰川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沈惕非卻又叫住他。
“今日謝照薇除了去東市,還去了哪里?”
佰川神情有些古怪。
“女郎去看了謝家的兩間鋪子,午后便回府了?!?/p>
“她什么時候開始管謝家的鋪子了?”
“聽說是昨日主動去找了鄒夫人,想學著查看賬冊。”
沈惕非沒有說話。
從前的謝照薇最不耐煩看這些東西。
謝家長輩也曾讓她學著管家,她坐不到半個時辰便偷偷跑了,轉(zhuǎn)頭提著點心來聽松堂找他。
那時他在看書,她趴在案邊問他。
“兄長,那些賬冊密密麻麻的,有什么好看的?”
“以后我嫁了人,讓夫君管賬不行嗎?”
沈惕非當時只覺得她胡鬧。
如今她終于肯學了,卻不是為了嫁給他。
佰川等了片刻,忍不住問:“郎君還有什么吩咐?”
“沒有?!?/p>
沈惕非淡聲道:“以后不必向我稟報她的事情?!?/p>
“是?!?/p>
傍晚,沈惕非回到聽松堂時,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了。
院中很安靜。
沈惕非進了書房,伸手去拿桌上的茶。
茶水早已涼透,入口還有一股淡淡的苦澀。
他皺了皺眉。
從前他回來得再晚,案上總會放著一壺溫茶。
有時是六安茶,有時是蒙頂茶,隨著時節(jié)不同,味道也會有細微變化。
沈惕非一直以為,是聽松堂的婢女細心。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謝照薇總愛在傍晚時分過來。
她有時送點心,有時送新做的衣裳,有時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旁陪他看書。
她走時,總會吩咐婢女重新溫一壺茶。
書架上的香料也已經(jīng)用盡了。
燈罩上的灰塵沒有擦拭干凈。
就連他常用的墨,都只剩下小半塊。
這些事情從前從未讓他操心過。
謝照薇像一陣吵鬧的風,日日往他身邊跑時,他只覺得煩。
如今這陣風不來了。
聽松堂也的確清靜了。
沈惕非站在空蕩蕩的書房中,卻沒有想象中那般輕松。
他打開抽屜,準備尋找新的墨塊。
一只陳舊的香囊從里面掉了出來。
香囊上的針腳歪歪扭扭,繡著一株勉強能夠看出形狀的蘭草。
那是謝照薇十二歲時做的。
她熬了好幾個晚上,扎得十根手指都是針眼,才終于將東西送到他面前。
沈惕非當時嫌棄針腳難看,從未佩戴過。
她氣得紅了眼睛,說以后再也不給他做東西了。
可第二年,她還是送了他一條新的腰帶。
沈惕非撿起香囊。
里面的香料早已沒了味道。
他看了很久,最終將它重新放回抽屜最深處。
“來人?!?/p>
外面的婢女走進來。
“郎君。”
“換一壺茶?!?/p>
婢女遲疑道:“郎君想用什么茶?”
沈惕非忽然發(fā)現(xiàn),他并不知道自己平日用的究竟是什么茶。
他沉默片刻。
“隨意。”
婢女退下后,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沈惕非垂眸看向案上的公文。
他告訴自己。
不過是謝照薇不再來聽松堂罷了。
過些日子,他自然會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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