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鄒宛院中出來后,謝照薇沒有立刻回去。
她站在回廊下,看著庭中郁郁蔥蔥的草木,心底一點點沉了下來。
距離謝家出事,還有不到半年。
她必須趕在朝廷查到南市貨棧以前,將那些藏在謝家賬目中的東西全部找出來。
還有一個人。
葉伯。
父親留下的舊部,也是唯一知道那些舊賬去向的人。
前世謝家獲罪后,他曾冒險來找過她。
只是那時她被困在沈府,連他的面都沒有見到。
謝照薇緩緩握緊手指。
這一次,她要先找到葉伯。
謝家絕不能再出事。
翌日,謝照薇帶著素心去了東市。
謝家在東市有兩間鋪子,一間賣綢緞,一間經(jīng)營南北雜貨。
鋪面的位置都很好,客人也不少,表面上瞧不出什么問題。
可謝照薇翻過賬冊后,卻發(fā)現(xiàn)其中幾筆進貨銀錢對不上。
數(shù)目不算大。
單獨挑出來看,像是管事記錯了賬。
可每隔一兩個月,都會有這樣一筆錢被撥去南市貨棧。
鋪中掌柜解釋,那是南市貨棧代為運送貨物的腳錢。
謝照薇沒有當場發(fā)作,只讓素心悄悄記下日期和數(shù)目。
從第二間鋪子出來時,已經(jīng)過了午時。
東市人來人往,路邊盡是叫賣的小販。
謝照薇站在石階上,看了一眼斜對面的皮具鋪。
她忽然想起,昨日陳懷瑾提到上巳節(jié)射箭的事情。
他送了她一朵玉蘭花。
她也該準備一件回禮。
“去對面的鋪子看看?!?/p>
素心很快跟了上去。
鋪中掛著馬鞭、護腕和箭囊,許多都是供世家郎君騎射時所用。
掌柜看見謝照薇衣著不俗,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女郎想看些什么?”
“可有適合射箭時用的護腕?”
“自然有?!?/p>
掌柜取來幾只不同樣式的護腕。
謝照薇一眼便看見其中一只鴉青色的。
皮料柔軟,邊緣用銀線壓著暗紋,樣式簡單,卻不顯得寒酸。
從前她也常來這間鋪子。
沈惕非習慣用黑色。
他的護腕每次磨損,她都會悄悄買一只新的,送去聽松堂。
他從未說過喜歡。
可她每次看見他戴著,便會高興很久。
謝照薇的目光在黑色護腕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了。
“這只鴉青色的包起來吧。”
掌柜笑著應(yīng)下。
“女郎好眼光,這只護腕輕便,又不磨衣袖,最適合春日騎射?!?/p>
素心付了銀錢,將東西接過來。
兩人離開鋪子時,并沒有注意到街對面的酒樓上,有人正朝下看。
二樓臨窗的位置,沈惕非正與幾名同僚吃酒。
滎陽水患雖然已經(jīng)平定,后續(xù)安置流民和修繕堤壩的事情卻遠沒有結(jié)束。
幾人剛從官署出來,便在酒樓中商議剩下的糧款如何撥付。
事情說完后,席間的氣氛也輕松了些。
一名年輕官員端著酒盞,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不是謝家女郎嗎?”
沈惕非原本正在看桌上的公文,聽見這句話,手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
謝照薇正從皮具鋪中走出來。
少女今日穿著一身淺青色襦裙,烏發(fā)垂落在身后,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
她似乎同身邊婢女說了什么,唇邊帶著一點淺淡的笑。
同僚沒有察覺沈惕非神色的變化,仍舊道:“聽說謝家正在同陳家議親。”
另一人也來了興致。
“陳家二郎?”
“正是?!?/p>
先前說話的人笑道:“陳懷瑾雖未入仕,性情卻很溫厚。陳氏家風又好,謝家女郎若嫁過去,倒是一門不錯的親事?!?/p>
沈惕非垂下眼,重新看向公文。
上面的字卻忽然變得有些刺眼。
“不過兩家長輩讓他們見了一面,談什么議親?!?/p>
他的語氣很淡。
席間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道:“既然已經(jīng)相看,想來兩家都有此意?!?/p>
“我還聽說,陳夫人昨日離開謝府時十分高興,今日一早又送了東西過去。上巳節(jié)陳家還要在洛水設(shè)宴,請謝家女郎一同前去?!?/p>
說話之人笑了一下。
“若是兩個年輕人投緣,想必很快便能定下?!?/p>
沈惕非手中的酒盞重重落在桌上。
杯中酒水晃出來,灑濕了一旁的公文。
席間頓時安靜。
方才還在說笑的幾人立刻閉了嘴。
沈惕非看著被酒浸濕的字跡,臉色算不上好看。
“手滑?!?/p>
他說完,取過一旁的帕子,慢慢擦去公文上的酒漬。
眾人自然不會真信他只是手滑。
誰都知道,謝照薇是謝家唯一的女郎,也是沈惕非名義上的妹妹。
或許是覺得妹妹突然議親,他這個做兄長的一時難以接受。
又或許,是覺得自幼跟在身后的人突然要另嫁,心里不舒服。
幾人識趣地換了話題。
沈惕非卻沒有再聽進去。
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謝照薇會嫁給陳懷瑾?
她與陳懷瑾不過見了一面。
甚至連對方的性情究竟如何都不知道,便開始準備上巳節(jié)同游。
前幾日她還口口聲聲說喜歡他。
她那樣纏了他十余年。
從他寄居謝家的第一年起,她便總跟在他身后。
他去書院,她便讓人送吃食。
他外出平亂,她日日去寺中替他祈福。
有一次他受傷回來,她守在聽松堂外整整一夜,怎么趕都不肯走。
那樣深的喜歡,怎么可能短短幾日便消失得干干凈凈?
除非從一開始,她的喜歡也沒有他想象中那么深。
又或者,她如今所做的一切,當真只是為了激怒他。
想到這里,沈惕非心中非但沒有好受一些,反而越發(fā)煩躁。
若只是欲擒故縱,她未免做得太過了。
連婚姻大事也敢拿來賭氣。
沈惕非抬眼看向窗外。
謝照薇已經(jīng)沿著長街走遠了。
“今日便到這里?!?/p>
他忽然站起身,席間幾人一愣。
“敬之,不再坐一會兒?”
“官署還有事?!?/p>
沈惕非拿起公文,轉(zhuǎn)身下了樓。
從酒樓出來后,佰川跟在他身側(cè),小聲提醒:“郎君,官署在另一邊?!?/p>
沈惕非腳步微頓。
“我知道?!?/p>
“那我們這是……”
“去南市?!?/p>
“可謝女郎走的是……”
沈惕非冷冷看了他一眼。
佰川立刻閉嘴。
郎君怎么總是這般口是心非,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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