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惕非原本已經(jīng)走到門前，聞言卻沒有立刻離開。

春日的風(fēng)從庭中吹進(jìn)來，掠過半卷的竹簾，案角幾張沒有壓穩(wěn)的紙頁被風(fēng)吹得輕輕翻動。

他站在那兒片刻，像是在思量這句話究竟該不該說，最后還是轉(zhuǎn)過身。

“叔父?！?/p>

謝衡挑眉，沈惕非道：“陳家那邊，也該再查一查?！?/p>

聞言，謝衡愣了一下。

“陳家？”

“嗯?！?/p>

沈惕非語氣平靜，臉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陳氏雖素有清名，陳父如今又任諫議大夫，為官多年并無污名，可如今不是太平年月，外頭看著再干凈的人家，內(nèi)里如何，也未必能只憑幾句風(fēng)評斷定?！?/p>

“何況婚姻之事，關(guān)系綏綏一生，多查一層，總不是壞事?！?/p>

謝衡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我還當(dāng)是什么。”

“陳家我自然查過。”

“綏綏自幼沒了父母，我與她叔母便是再粗心，也不至于拿她的婚姻大事開玩笑?！?/p>

沈惕非沒有說話。

謝衡繼續(xù)道：“陳氏在雒陽立足多年，算不得頂尖顯貴，卻也是正經(jīng)的詩書門第，族中這些年沒有出過什么大亂子?！?/p>

“陳懷瑾的父親性子清正，他母親也是個明理的人?！?/p>

“至于陳懷瑾……”

說到這里，謝衡神色更加滿意。

“那孩子我見過幾次，進(jìn)退有度，待人也穩(wěn)妥，年紀(jì)雖輕，卻不是只會吟詩弄賦的世家子弟，騎射也好，做事也有分寸?！?/p>

“你叔母回來之后，夸了好幾回?！?/p>

沈惕非垂下眼。

“叔母很滿意？”

“自然?！?/p>

謝衡笑了一聲。

“她這些年最操心的便是綏綏的婚事?！?/p>

“綏綏性子看著溫軟，其實(shí)骨子里倔得很，你叔母總怕她以后嫁個脾氣強(qiáng)硬的郎君，兩個人誰也不肯退讓，日子久了，免不了要受委屈。”

“陳懷瑾倒正合適。”

他說著，還輕輕搖了搖頭。

“溫和，卻不軟弱，綏綏若真嫁過去，應(yīng)當(dāng)不會受什么氣。”

嫁過去。

這三個字落下來時，沈惕非的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點(diǎn)變化太細(xì)微，連謝衡都沒有察覺。

謝衡還在繼續(xù)說。

“陳家那邊也有這個意思。”

“前幾日陳夫人還托人送了些東西過來，你叔母收下了?！?/p>

“她們兩邊如今都覺得這門婚事不錯，綏綏自己也沒有反對。”

沈惕非搭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沒有反對。

他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前幾日在窗外聽見的那些笑聲。

鄒宛打趣她，說陳懷瑾只送了幾顆青梅，她便護(hù)得緊。

謝照薇究竟說了什么，他沒有聽清。

可她笑了。

從前她在他面前，也總是這樣笑。

她那時候似乎永遠(yuǎn)有說不完的話，今日問他喜歡什么香，明日又問他新做的點(diǎn)心甜不甜，有時他只不過隨口應(yīng)上一句，她便能高興半日。

那時沈惕非只覺得煩。

如今安靜了。

她不再來聽松堂，不再問他的喜好，甚至遇見他時，也只是冷淡疏離地喚一聲兄長。

他本該覺得輕松。

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份曾經(jīng)求之不得的清靜，反倒令人心里發(fā)堵。

謝衡抬手替自己添了些茶。

“眼下才剛?cè)氪?，倒也不急?！?/p>

“你叔母的意思是，讓兩個孩子再相處看看。”

“若一直都好，等到秋后，大概便能正式定下來了。”

秋后。

沈惕非抬起眼。

窗外桃枝斜入檐下，枝頭新開的花被風(fēng)吹落了一瓣，輕飄飄落在石階上。

眼下才是三月，距離秋日還有數(shù)月。

可沈惕非聽見那兩個字時，胸口卻生出一點(diǎn)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煩悶。

他沉默半晌，才道：“是不是急了些？”

謝衡一怔。

“急？”

“她年紀(jì)還小?！?/p>

“綏綏已經(jīng)及笄了?！?/p>

謝衡失笑。

“況且只是定親，又不是立刻出嫁?！?/p>

他說著，忍不住打量沈惕非兩眼。

“怎么，你這個做兄長的還舍不得？”

沈惕非神情一頓。

片刻后，他極淡地扯了一下唇。

“只是覺得婚姻不是小事。”

“我自然知道不是小事?！?/p>

謝衡端起茶盞飲下一口，這些年來，綏綏與沈惕非之間的事情，他也聽了七七八八。

再加上自家夫人日日在耳邊唉聲嘆氣。

如今各有歸屬，也是兩全其美。

他這些話，本就是要告訴沈惕非，綏綏如今，已經(jīng)有了美滿的姻緣。

既然他從前看不上，那今后也不必再靠近。

“綏綏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若不愿，誰也逼不了她?！?/p>

“陳家若查出半點(diǎn)不妥，這門親事也絕不會成?！?/p>

沈惕非沒有再說話。

道理確實(shí)如此。

陳家門風(fēng)清正。

陳懷瑾品行也挑不出錯。

謝照薇自己愿意，叔父叔母也滿意。

怎么看，都是一門再合適不過的婚事。

可正因?yàn)樘线m，才讓人連一句反對的話都說不出來。

沈惕非站了一會兒，最終只道：“衙署那邊查到的東西，我明日讓佰川送過來?！?/p>

謝衡點(diǎn)頭。

“好。”

沈惕非轉(zhuǎn)身往外走，才走出幾步，謝衡忽然在身后喚他。

“敬之?！?/p>

他回頭。

謝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綏綏能有你這樣的好兄長，我與你叔母都很放心。”

“不過，你今年也二十二了?！?/p>

沈惕非皺眉聽著謝衡的話：

“改日我也讓你叔母替你留意著?！?/p>

“不必?！?/p>

這兩個字答得極快。

謝衡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出了門。

廊下日光明亮。

佰川在外面等了半日，見自家郎君出來，連忙跟上。

兩個人沿著回廊往聽松堂去。

走過一處月洞門時，沈惕非忽然停下。

佰川險些撞上去。

“郎君？”

沈惕非看著庭中那株已經(jīng)開得極盛的桃樹，忽然問：“現(xiàn)在幾月了？”

佰川一臉茫然。

“三月啊。”

這還要問？

沈惕非又道：“秋后……”

佰川終于聽明白了。

敢情還惦記著方才謝女郎那門親事。

他想了想，小心道：“秋后怎么也得七八月以后吧?！?/p>

“還有好幾個月呢，郎君?！?/p>

沈惕非沒說話。

好幾個月，確實(shí)不算短。

可不知為什么，佰川說完以后，他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些。

佰川偷偷看他一眼。

實(shí)在沒忍住，又補(bǔ)充道：“若是兩家交換了庚帖，正式定下，差不多到了年后就能……成……”

沈惕非偏頭，眼神淡淡的。

佰川立刻閉嘴。

半晌，沈惕非才冷冷道：“多嘴?！?/p>

佰川欲哭無淚，方才不是您自己問的嗎？

? ?沈惕非：我雷兄長這兩個字

?

（雷的意思就是不喜歡的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