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沈惕非腳步停住。

他原本是來見謝衡。

許掌柜已經(jīng)抓到，有些事情需要提醒謝家盡快處理。

誰知剛走到正堂外，便聽到了謝照薇的聲音。

他抬眼望去。

少女站在人群中央，手中握著一把長劍。

從前的謝照薇最怕長輩生氣。

謝衡稍微沉下臉，她都要偷偷來聽松堂問他，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

可如今，她竟敢拔劍逼著整個謝家查賬。

她當(dāng)真是變了許多。

謝衡沉默良久，最終重重拍了一下桌案。

“查?！?/p>

族中幾人齊齊看向他。

“家主！”

“綏綏說得沒錯。”

謝衡沉聲道：“兩千石糧能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換掉，就說明謝家內(nèi)部已經(jīng)爛了口子?！?/p>

“不將這口子找出來，我睡不安穩(wěn)?！?/p>

他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謝家閉門三日?！?/p>

“所有管事、賬房、家仆，沒有我的允許，一律不準離府。”

“各房賬冊全部送來。”

“誰若阻攔，便按照綏綏說的辦?！?/p>

這一次，再沒人反對。

沈惕非站在門外，并未進去。

直到堂中人陸續(xù)散去，他才將手中的東西交給佰川。

“把路引送給謝家主，就說在城西撿到的。”

佰川忍不住問：“郎君不進去？”

沈惕非的視線最后落在謝照薇身上。

她正在同謝衡低聲商議查賬的事。

從始至終，都沒有朝門外看一眼。

“不必?！?/p>

他轉(zhuǎn)身離開。

“她如今自己能處理。”

只是說出這句話時，不知為何，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

從前他最希望的，不就是謝照薇懂事些，不要日日圍著他轉(zhuǎn)嗎？

如今她終于做到了。

他卻好像……并沒有想象中高興。

……

謝家這一查，足足查了三日。

謝照薇幾乎沒怎么合眼。

族中各房送來的賬冊堆滿了半間屋子。

她帶著幾名可信的賬房一筆一筆往下核。

果然查出了問題。

永豐倉的副管事近兩個月突然替家中添了三十畝田。

負責(zé)驗糧的賬房則在城西買了一座小宅。

除此之外，還有兩名守倉的家仆，家中都莫名其妙多了一筆錢。

若不是這次徹查，根本不會有人留意。

謝衡氣得摔了茶盞。

“把人全部帶過來！”

幾人起初還嘴硬。

直到那張出城路引擺在面前，副管事才終于崩潰。

“家主饒命！”

“是許掌柜！”

“都是許掌柜讓我們做的！”

謝衡冷聲問：“他背后是誰？”

“我們不知道?！?/p>

副管事磕頭如搗蒜。

“許掌柜只說有人愿意出高價收謝家的新糧，再拿一批陳糧換進去?！?/p>

“小的……小的一時鬼迷心竅……”

謝照薇坐在一旁。

“只是換糧？”

副管事連忙點頭。

“是！”

“絕無其他！”

謝照薇沒有說話。

她不信。

若只是為了賺差價，何必準備官府開的路引？

背后的人一定另有目的。

只是這幾個人知道得太少。

至少眼下，謝家內(nèi)部的隱患已經(jīng)拔了出來。

許掌柜也沒有逃走。

叔父不會再像上一世那樣毫無準備。

謝照薇緊繃了三日的神經(jīng)，終于稍稍松下來。

謝衡讓人將幾個涉事的管事全部看押起來，又重新?lián)Q了永豐倉的守衛(wèi)。

除此之外，各處鋪面、莊子都重新核查了一遍。

這一次，謝家?guī)缀鯇⒉卦诎堤幍南x子翻了個干凈。

等最后一本賬冊合上時，已經(jīng)是傍晚。

鄒宛親自端了一碗羹湯過來。

“這幾日都瘦了?！?/p>

“快吃些東西?！?/p>

謝照薇笑了笑。

“叔母，我沒事?！?/p>

謝衡坐在一旁，看她的目光卻有些復(fù)雜。

“綏綏?！?/p>

“嗯？”

“這次若不是你……”

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謝照薇低頭喝了一口羹湯。

“我是謝家的人?！?/p>

“這些原本就是我該做的?！?/p>

謝衡沉默片刻。

“以前總覺得你還是個孩子。”

“如今看來，是叔父小瞧你了。”

謝照薇指尖微頓。

她哪里是什么忽然長大，不過是死過一次。

知道有些事情若不自己抓住，別人救不了她。

前世謝家出事時，她第一反應(yīng)就是去找沈惕非。

她跪在他的書房外，從天黑跪到深夜。

雙膝麻木得失去知覺，可他沒有見她。

后來她又去求了許多人。

低聲下氣。

幾乎將能舍棄的尊嚴全部舍了。

這一世，她不想再跪著求人。

她可以自己查賬。

自己找人。

自己握住謝家的命。

想到這里，謝照薇忽然笑了一下。

是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真正覺得松快。

“叔父?！?/p>

“怎么了？”

“我想出去走走。”

謝衡看她一臉倦色，也沒攔。

“去吧?！?/p>

“早些回來?！?/p>

謝照薇帶著素心出了正院。

三日未曾好好休息，她原本只是想回自己院中。

走過長廊時，卻看見一道人影從前方過來。

謝照薇腳步微頓。

沈惕非顯然也是剛回來。

身上還穿著外出的衣裳。

兩人在廊下遇見，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謝照薇先側(cè)開身。

“兄長?！?/p>

依舊是客氣而疏離的稱呼。

說完便準備從他身邊過去。

沈惕非卻開口。

“許掌柜已經(jīng)抓到了?！?/p>

謝照薇停下，轉(zhuǎn)頭看他。

“是兄長抓的？”

“順手?！?/p>

“多謝?！?/p>

她以前，從不跟他道謝的。

沈惕非看著她。

“你就只有這兩個字？”

謝照薇一怔。

“不然呢？”

沈惕非也不知道自己想聽什么。

或許是像從前一樣，她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說一句兄長最好了。

又或者至少問問，他為何會去抓許掌柜。

可她什么都沒問。

沈惕非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煩躁。

“你倒是膽子大，敢在正堂拔劍?！?/p>

謝照薇聽不出他是在夸還是在諷刺。

索性淡聲道：“逼急了罷了?！?/p>

沈惕非眸色微沉。

“這幾日的賬，也是你查的？”

“是?！?/p>

聽到這個回答，沈惕非很想問她是什么時候?qū)W會的。

可那句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也沒說出來。

沈惕非看著她有些疲憊的眉眼，想起佰川查到的事情。

原本今日回來，就是想告訴謝照薇。

那件事，他大約誤會她了。

沈惕非沉默片刻。

“聽松堂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