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全境平定的捷報傳到洛陽時，整座城都在沸騰。街頭巷尾都在傳——從上黨到雁門，十四郡全部歸漢，蜀軍的赤旗已經(jīng)插到了塞北。

諸葛亮沒有時間慶祝。他在郡衙偏廳里召集了所有在洛陽的將領(lǐng)和僚屬，案上攤著新繪的河北輿圖，標注著從井陘到鄴城、從河內(nèi)到滎陽的山川形勢。

諸將按序站定，甲胄上的塵土還沒來得及擦凈。

“并州已定?！敝T葛亮開門見山，“下一步——冀州?！?/p>

參軍楊戲率先開口。他管著各郡屯田賬冊和后勤調(diào)度的文書，每一筆糧草轉(zhuǎn)運的數(shù)字都在他心里裝著。

“丞相，”他拱手道，“大軍剛平并州，士卒疲憊，糧草需要時間轉(zhuǎn)運。冀州不比并州——鄴城是曹魏河北根基，城防堅固，守軍雖被司馬昭抽走了大半，但幽州尚有王頎的三萬鐵騎隨時可以南下。

若倉促進兵，一旦在鄴城城下陷入僵局，王頎從側(cè)翼包抄，我軍將腹背受敵。依屬下之見，或應(yīng)休整數(shù)月，待秋糧入倉、新兵整訓完畢，再取冀州?！?/p>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jù)，偏廳里幾個文吏微微點頭。

魏延把頭盔往案上一擱，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他須發(fā)皆白，臉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還是像當年在漢中守陽平關(guān)時一樣銳利。

“幾個月？”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楊參軍，你算過糧草賬，我也算過另一筆賬。司馬昭在壽春城下圍攻諸葛誕，淮南雖然膠著，但諸葛誕撐不了太久。壽春城里的存糧最多再撐兩個月。

兩個月后司馬昭平了諸葛誕，必定回師河北。到那時，冀州就不再是現(xiàn)在的冀州了——石苞的四萬精銳還在司馬昭手里，從淮南到鄴城，急行軍不過半月。等他率主力擋在井陘口，我們想進也進不去?！?/p>

他轉(zhuǎn)向諸葛亮，抱拳道：“丞相，司馬昭南征至今已近一年，兗青徐三州駐軍被抽調(diào)大半，冀州石苞的四萬精銳也帶走了。

眼下并州已在我手，河內(nèi)和滎陽還在魏軍手里，但這反而是我們的機會——司馬昭以為我們會先清剿司州殘敵，不會料到我們敢直插河北腹地。兵貴神速，趁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舉拿下鄴城。鄴城一下，冀州就是囊中之物?！?/p>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楊戲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賬冊，沒有反駁——魏延說得沒錯，后勤可以擠出來，但戰(zhàn)機過去了就回不來了。

諸葛瞻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他看著魏延花白的須發(fā)和挺得筆直的脊梁，心里默默地記下了這一幕。

諸葛亮沒有立刻表態(tài)。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目光從河內(nèi)移到滎陽，又從滎陽移到鄴城，最后停在幽州的方向。王頎的三萬幽州鐵騎還橫在那里，這是冀州攻略最大的變數(shù)。

他提筆蘸了蘸朱砂，在輿圖上畫了三道線。第一道從井陘口向東，直指鄴城。第二道從上黨往南，沿太行山東麓直插河內(nèi)。第三道從河東往東，渡過黃河，指向滎陽。

“魏將軍說得對?！彼麛R下筆，“時機不等人。冀州必須現(xiàn)在打，但不是單打冀州——河內(nèi)和滎陽同時打?！?/p>

他指著輿圖上第二道和第三道線：“河內(nèi)是司馬氏老家，滎陽是許昌西面的門戶。這兩顆釘子釘在洛陽門口太久了。趙廣從上黨南下，文長從河東東進，兩路合圍——先拔河內(nèi)，再取滎陽。

胡遵在滎陽挖了許久的壕溝，城防堅固，但河內(nèi)一失，滎陽就是孤城。圍而不攻亦可，但必須把他釘死在城里，絕不能讓他從側(cè)翼威脅姜維的后路?！?/p>

魏延抱拳，趙廣同時上前一步，兩人齊聲道：“末將領(lǐng)命！”

諸葛亮看向姜維：“河內(nèi)、滎陽交給他二人。你率八萬大軍出井陘，直取鄴城。張遵為副將，隨你出征?！?/p>

姜維上前一步：“末將領(lǐng)命。”

諸葛亮又看向張遵：“你在介休打得穩(wěn)。鄴城比介休大十倍，但道理一樣——穩(wěn)住了后隊，前鋒才能放心攻城?！?/p>

張遵抱拳，動作干脆利落。

最后，諸葛亮轉(zhuǎn)向站在趙廣身旁的文鴦和文虎：“你二人率五千鐵騎為側(cè)翼，從上黨東出，掃蕩冀東平原——河間郡、清河郡、渤?？?。

這三郡的魏軍被王頎抽走了大半，守備空虛。你的任務(wù)不是攻城略地，是快。切斷幽州與鄴城之間的聯(lián)系，絕不能讓王頎的援軍南下?！?/p>

文鴦上前一步抱拳，聲音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響亮：“末將領(lǐng)命！”

諸葛亮停了片刻，看著文鴦，語氣比前幾道軍令更沉了些：“你這五千騎兵是尖刀，不是鐵錘。刺進去要快，收回來也要快。若被王頎的主力黏住，不要硬拼——拖住他，不是吃掉他?！?/p>

文鴦收起笑容，正色道：“末將明白。”

三道軍令全部下發(fā)完畢。偏廳里的氣氛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后諸將齊聲應(yīng)諾，聲浪震得案上的文書簌簌作響。

魏延拿起頭盔重新戴好，朝姜維看了一眼。兩個人在這一刻沒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彼此都清楚——這一次，是兩路并進。

散帳之后，姜維獨自留了下來。他走到輿圖前，站在諸葛亮身旁，兩人一起望著鄴城的方向。

“丞相，”姜維說，“末將想立一份軍令狀?！?/p>

諸葛亮看著他。姜維的眼中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淀了半生的沉穩(wěn)。

“一月之內(nèi)，必取鄴城。”

諸葛亮提起筆，在軍令狀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姜維接筆，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擱下筆，朝諸葛亮深深一揖，轉(zhuǎn)身大步走出偏廳。

暮色正從洛陽城頭涌下來。城西校場上，八萬步卒正在列隊點兵?；鸢言谀荷幸槐K接一盞亮起，映照著士兵們赭紅色的甲胄和擦得锃亮的刀槍。姜維站在校場邊上，張遵將一面令旗交到他手中。他接過令旗，翻身上馬。

校場外，文鴦的五千鐵騎已經(jīng)先一步出發(fā)。馬蹄揚起的煙塵在暮色中拉成一條黃龍，向北延伸而去。文虎策馬跟在文鴦身后，兄弟倆的背影在煙塵中漸漸模糊。

趙廣站在校場邊上目送文鴦文虎遠去，然后轉(zhuǎn)過身，朝城樓上的魏延遙遙抱了一拳。按部署，他將從上黨南下，與從河東東進的魏延在河內(nèi)會師。

兩人一南一西，合擊司馬氏的老巢。他翻身上馬，五千涼州鐵騎已在城外官道上整裝待發(fā)。

城頭上，諸葛亮目送最后一路兵馬出城。姜維的大軍向東，趙廣和文鴦的騎兵向北，魏延的人馬已經(jīng)在河東渡口集結(jié)，只等他一聲令下便渡黃河東進。

魏延站在諸葛亮身旁，扶著垛口。暮色中滎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顆釘子還釘在那里。胡遵還在滎陽城頭上守著，司馬昭的軍旗還在城樓上飄著。

“丞相，”魏延說，“滎陽這顆釘子，老夫替你拔了?！?/p>

諸葛亮沒有回答。他望著東邊那片灰蒙蒙的天際線，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釘子拔了，門就開了。門開了——”他沒有把話說完。

魏延替他說完了：“門開了，下一步就是許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