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口陘是太行八陘中最險(xiǎn)的一條。

兩側(cè)山壁如刀削斧劈，把天空切成一縷細(xì)長的灰藍(lán)。谷底只有一條容兩騎并行的碎石路，路邊是干涸的澗溝，亂石嶙峋，馬蹄踩上去會打滑。

趙廣率五千涼州鐵騎在黎明前進(jìn)入谷口，人銜枚、馬摘鈴，只有馬蹄裹布踏在碎石上的沙沙聲在峽谷中回蕩。

他抬頭看了一眼兩側(cè)的山脊。這種地形，若有人埋伏，騎兵就是活靶子。

“加速通過?！壁w廣壓低聲音對身后的文虎說，“傳下去，不許點(diǎn)火，不許出聲?！?/p>

命令沿著隊(duì)伍一匹接一匹傳下去。五千騎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地穿行，只聽見戰(zhàn)馬粗重的鼻息和馬蹄下碎石的摩擦聲。走了不到三里，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住了馬。

趙廣策馬上前。借著微弱的晨光，他看見前方谷口被亂石和粗木壘成了一道半人高的壁壘，壁壘后面有火把的微光在晃動——不止一支，密密麻麻，像谷底鋪了一層螢火。

“魏軍。”斥候的聲音壓得極低。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從黑暗中飛來，釘在趙廣馬前兩步的石縫里，箭桿猶在嗡嗡顫動。

緊接著，山壁兩側(cè)同時亮起無數(shù)火把，喊殺聲炸雷般在峽谷中炸開，碎石和弩箭從兩側(cè)山脊和正面壁壘后方同時傾瀉而下。

司馬昭留下的三千死士，早就在這里等著了。

鐘會臨行前對司馬昭說過一句話——“蜀軍若圖并州，必走滏口陘取上黨。上黨是并州的咽喉，滏口陘是上黨的門縫，誰先卡住這道門縫，誰就卡住了整個并州的戰(zhàn)局。”

“下馬！”趙廣厲聲喝道，“持盾！列陣！”

涼州鐵騎的士兵們翻身下馬，從馬鞍旁摘下圓盾，在狹窄的谷底迅速結(jié)成盾陣。

弩箭打在盾面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如暴雨砸瓦，中間夾雜著從山壁上滾落的擂石，砸在盾陣縫隙中濺起碎石和血花。

幾個士兵被弩箭射穿盾牌間隙，悶哼著倒下，立刻被身后的同伴拖到陣后。

趙廣蹲在盾陣后面，借著火把的光亮迅速掃視戰(zhàn)場。正面，那道壁壘后面至少有上千魏軍弩手，交替放箭，箭雨一波接一波毫不停歇。

兩側(cè)山壁上，各有數(shù)百魏軍居高臨下投擲擂石，石頭砸在盾陣上發(fā)出沉悶的碎裂聲。騎兵的沖擊力在狹窄地形中完全施展不開，馬匹在身后嘶鳴刨蹄，被箭雨嚇得不住后退。

他的目光在山壁上掃了一遍，停住。左側(cè)山脊坡度稍緩，有一片稀疏的灌木叢可以借力攀爬；右側(cè)近乎垂直，但正因?yàn)殡U(xiǎn)，魏軍的防備反而最薄。

“文虎！”趙廣一把拽過文虎，在箭雨中吼道，“你帶一千人下馬，正面持盾佯攻，把他們的弩箭全吸在正面！”

文虎抹了一把臉上的塵土，點(diǎn)頭。

“你——”趙廣又指了另一個副將，“帶一千人從左側(cè)山脊翻上去，慢一點(diǎn)沒關(guān)系，但要讓他們看見你。他們要分兵來擋，你就纏住他們。”

副將抱拳領(lǐng)命。

“剩下的人跟我走。”趙廣拔出長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從右邊絕壁摸上去。他們以為那里上不去，我們就從那里上去?！?/p>

三路分派停當(dāng)。文虎率一千人持盾沖到壁壘前方，用刀背敲擊盾面，齊聲吶喊，做出即將沖鋒的姿態(tài)。

魏軍弩手立刻集中火力，弩箭如飛蝗般射向盾陣，叮當(dāng)聲密得像雹子砸在鐵鍋上。正面佯攻把大部分魏軍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左側(cè)山脊上，另一路蜀軍開始攀爬。灌木叢被拽得嘩嘩作響，碎石從山坡上滾落，動靜大得整個峽谷都能聽見。

壁壘后方的魏軍校尉果然中計(jì)，拔出環(huán)首刀指向左側(cè)山脊：“分兵！把那些蜀軍壓下去！”數(shù)百魏軍從壁壘后涌出，沿山脊迎上去，雙方在半山腰撞在一起，刀劍交擊聲和慘叫聲響成一片。

趙廣帶著剩下的人貼著右側(cè)山壁摸了過去。右側(cè)幾乎是一面直立的石壁，只有幾道風(fēng)化的裂縫和突出的巖角可以借力。趙廣咬住刀背，雙手扣住巖縫，一步一步往上攀。

身后的一千士兵學(xué)著他的樣子，像壁虎一樣貼在絕壁上，手指摳進(jìn)石縫，腳踩著前人探明的落腳點(diǎn)，一寸一寸往上挪。

山壁上方的魏軍正在往左側(cè)山脊增援，完全沒有注意右側(cè)的絕壁。他們不相信有人能從那里爬上來。

趙廣的手掌被鋒利的巖角割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刀背滴在衣甲上。他沒有停，連看都沒看那道傷口。

離崖頂還有三尺的時候，他聽見上面有魏軍士兵在喊話，聲音就在頭頂。他深吸一口氣，雙腿在巖壁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從崖邊翻了上去。

一個魏軍弩手正蹲在崖邊往左側(cè)山脊瞄準(zhǔn)，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回頭的一瞬間，刀光已經(jīng)劈到了眼前。

趙廣一刀斬翻了他，緊接著向前跨出兩步，第二刀劈翻了正在搬石頭的另一個魏兵。

“上來！”他回頭吼道。

崖下的蜀軍一個接一個翻上崖頂。片刻之間，右側(cè)山脊上已經(jīng)站滿了蜀軍士兵。趙廣沒有等所有人到齊，舉刀朝崖邊的魏軍陣后一指。

“沖！”

右側(cè)山脊上的魏軍正在往左側(cè)增援，后背完全暴露。蜀軍從他們身后的絕壁上突然冒出來，如一把刀捅進(jìn)了后腰。

魏軍頓時大亂，有人轉(zhuǎn)身抵抗，被劈翻在地；有人失足從山脊上滾落，慘叫在山谷中回蕩。左側(cè)山脊上的蜀軍趁勢猛攻，兩面夾擊之下，右側(cè)山脊的魏軍迅速崩潰。

趙廣居高臨下望了一眼谷底——壁壘后面的魏軍弩手還在朝文虎的盾陣射擊，他們還不知道頭頂?shù)年嚨匾呀?jīng)丟了。趙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提刀沿山脊朝谷口方向疾奔。

“往下沖！”他吼道，“把壁壘后面的弩手沖垮！”

蜀軍從兩側(cè)山脊上順著斜坡往下壓，刀鋒在火光中閃爍如星。壁壘后的魏軍弩手終于發(fā)現(xiàn)了來自側(cè)后方的威脅，陣型開始動搖。

文虎在正面看見山壁上的火把移動方向變了，知道趙廣已經(jīng)得手，當(dāng)即拔刀躍起。

“全軍突擊！”

盾陣嘩地散開，一千步卒持刀沖出，正面撞上了壁壘。弩手們兩面受敵，陣型徹底崩散，有人丟下弩弓往谷口逃竄，被從山坡上沖下來的蜀軍截住。

殘余的魏軍被圍在壁壘后方一個狹窄的洼地里，背靠背結(jié)成圓陣，刀尖對外，仍在抵抗。

趙廣走上前去，看著這些渾身是血的魏軍死士。他們的衣甲上沒有任何番號標(biāo)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已經(jīng)接受了死亡的木然。

“你們的主將是誰？”趙廣問。

沒有人回答。一個魏軍士兵的刀在手里微微發(fā)抖，但他沒有放下。

趙廣沉默了片刻，然后揮下了手。

刀光在狹窄的洼地里閃了最后一輪。三千魏軍死士，無一投降。

趙廣站在尸體中間，低頭看了看從死士校尉腰間扯下的銅印，忽然明白了這群人為什么沒有番號、沒有后援、沒有退路——司馬昭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回去。

“鐘會料到了我們會走滏口陘?！彼雁~印在袖口擦干凈，塞進(jìn)懷中，“可惜他只算到了路，沒算到人。”

天已經(jīng)完全亮了。陽光照進(jìn)峽谷，照在滿地的箭矢、碎石和尸體上。

漢軍在清點(diǎn)傷亡，文虎的左臂被弩箭擦了一道口子，他自己扯了塊布纏上，正蹲在一塊石頭旁邊喝水。趙廣走過去，把水囊扔給他。

“傷亡多少？”

“折了三百多。”文虎仰頭灌了口水。

趙廣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掃過那些被堆放在一旁的魏軍尸體。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望向峽谷北端——滏口陘的出口已經(jīng)在望，再往前就是上黨地界。

“他們的衣甲、文書、印信——全部收攏。一件都別落下?！?/p>

文虎放下水囊，看著趙廣：“你要穿他們的衣服？”

趙廣沒有回答。他俯身從一個魏軍校尉的腰間扯下一枚銅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頭望向北方。

“上黨的城門，不會給我們開第二次。”

半個時辰后，趙廣殘余鐵騎的主力在山谷出口處分作兩隊(duì)。大部分人馬留在山谷北端出口的密林中隱蔽待命，馬蹄裹布，刀不出鞘。

趙廣只帶文虎和挑選出的百余名親衛(wèi)，全部換上魏軍死士的衣甲，打著魏軍的旗號，沿官道向上黨南門進(jìn)發(fā)。

那些衣甲上還殘留著血跡和刀痕，正好符合一支遭遇過伏擊的援軍應(yīng)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