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已經(jīng)持續(xù)了將近兩個月。姜維的八萬大軍把洛陽圍得水泄不通，但他并不急著攻城——他把攻城部隊分成十隊，每日輪番上陣。

一隊架云梯佯攻西門，喊殺聲震天，等守軍倉促調(diào)兵增援西門時，這一隊便撤下去歇息，換另一隊從北門擂鼓。

北門的鼓聲還沒停，南門又燃起了沖車推過壕溝的煙塵。十隊蜀軍輪流進(jìn)攻，輪番休整，每一隊上來都是生力軍，喊得響、沖得猛、打得兇。

而城里的守軍沒有輪換——他們就那么多人，蜀軍攻哪座城門，他們就得往哪座城門跑。剛在西墻打退一波攀城的蜀軍，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北墻的警鑼又敲響了。

司馬昭的守軍就是這樣被拖垮的。不是被一戰(zhàn)擊潰，是被無休無止的消耗榨干了最后一絲力氣。士兵們靠在垛口后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手里的刀越來越沉。

城墻上的滾木擂石早已用盡，箭矢也所剩無幾，弩機(jī)手抱著空弩機(jī)靠在箭垛上打盹，被軍官踢醒后又茫然地望向城外——蜀軍的下一波進(jìn)攻隨時會來，而他們已經(jīng)沒有多少箭可以射了。

城中的馬匹早已被殺光，馬肉分給了城墻上的士兵，馬骨頭熬成了稀湯分給百姓。城西的糧倉里只剩下最后幾堆發(fā)霉的陳谷，倉吏小心翼翼地用斗升量著每一份口糧，手抖得比秤桿還厲害。

司馬昭每天巡城時都能看到同樣的景象——垛口后面士兵嚼著摻了谷殼的雜糧餅，傷兵營里躺滿了餓得站不起來的士卒，有人在墻角剝樹皮往嘴里塞，有人趁換崗時偷偷翻墻出城投降，被巡邏隊逮回來捆在營門口示眾。

還能守多久？這個問題司馬昭每天都在心里問自己。答案是相同的：守不住了。

這日深夜，司馬昭召集親信在洛陽宮中密議。殿中燭火昏暗，只點了幾盞油燈，將幾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而模糊。

在座的除了幾個跟隨司馬師多年的老將，還有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鐘會，字士季，潁川鐘氏幼子，太傅鐘繇之子。

他自幼以神童聞名，精通玄學(xué)，更以謀略見長，被司馬師比作“子房再世”。司馬師東征前將他留在洛陽輔佐司馬昭，正是看中了他臨危決斷的謀略。

“城中存糧還能撐多久？”司馬昭的聲音沙啞，眼眶深陷。

一個掌管糧草的老將低聲答道：“不足半月。傷兵營里已經(jīng)開始?xì)ⅠR了?！?/p>

殿中一片死寂。司馬昭緩緩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城墻上那幾盞稀疏的燈火。

蜀軍的營寨在城外連成一片赤紅的光海，炊煙準(zhǔn)時升起，操練的號角聲每隔一個時辰便傳來一次，井然有序，不急不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守是守不住了。突圍？姜維在四門都布了重兵，他在等著我們自己沖出去撞進(jìn)他的伏擊圈。既然守不住也突不出去，那就換一條路走——讓他們自己撞進(jìn)來?！彼D(zhuǎn)向鐘會，“士季，你怎么看？”

鐘會望著跳動的燭火，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城外姜維八萬主力，圍而不攻，他在等我們自己崩。但他也在等一個人——他的糧道雖然通暢，但八萬人圍城，每天消耗的糧草是個天文數(shù)字。

如果我們能讓他以為城中有內(nèi)應(yīng)可以打開城門，他一定會抓住這個機(jī)會提前入城，以減少圍城消耗。接下來，選一個宗室，逼他寫信——愿為內(nèi)應(yīng)，舉火為號，打開南門。信要寫得像真的。

然后，把城內(nèi)最精銳的三千死士全部埋伏在南門內(nèi)側(cè)，等蜀軍先頭部隊入城，放下千斤閘，關(guān)門打狗?！?/p>

司馬昭的眼睛瞇了起來：“姜維會上這個當(dāng)？”

“姜維不會?！辩姇淖旖歉∑鹨唤z極淡的笑意，“但姜維會把信轉(zhuǎn)給函谷關(guān)的諸葛亮。他的八萬大軍是諸葛亮的棋，他自己不會擅專。

而諸葛亮——諸葛亮太了解我們了。他知道司馬家不會輕易投降，但他也知道城中斷糧、軍心潰散是事實，城中宗室暗中聯(lián)絡(luò)蜀軍求一條活路，也是事實。

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會信的。就算他只信了一半，也足夠他下令讓姜維派兵試探。只要蜀軍進(jìn)了南門，千斤閘一落，城門口就是他們的墳場?！?/p>

司馬昭沉默了很久，然后拍板：“就按你說的辦?！?/p>

數(shù)日后，一封密信被送到了姜維的大營中。寫信的人是曹據(jù)——曹魏宗室，魏武帝曹操的遠(yuǎn)支族孫，封彭城王。

他曾在高平陵之變后因勸諫曹爽而被貶為庶人，對司馬氏恨之入骨，但因宗室身份在洛陽城中一直未被誅殺。

他在信中寫道，自己雖為曹氏宗親，但早已被司馬昭架空多年，城中糧盡援絕，他愿率曹氏舊部在城中舉事，以舉火為號，打開洛陽南門，接應(yīng)蜀軍入城。

姜維看完信，將竹簡擱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兩下，抬起頭對面前的親兵只說了一句話：“備快馬，連夜送往函谷關(guān)——呈丞相親啟?！?/p>

親兵接過竹簡飛馬出營。姜維望著那匹快馬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手指仍在案沿上輕輕敲著，節(jié)奏不快不慢，像在推演一盤還沒有完全落完子的棋。

他把關(guān)索叫到帳中，讓他在南門外加派暗哨，密切監(jiān)視城墻和城門附近的動靜——不過不打旗號，也不靠近，裝出毫無察覺的樣子。

關(guān)索問他信上到底說了什么。姜維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函谷關(guān)方向的夜幕，說等丞相回信便知。

（第1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