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的問題在函谷關議事廳中回蕩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輿圖前，手指沿著函谷關、弘農、河東三地之間那條蜿蜒的邊界線緩緩劃過。

廳外，蜀軍正在清理戰(zhàn)場，魏延麾下的老兵們驅趕著最后一批俘虜往關城方向走去；關索蹲在城墻垛口上擦拭著刀刃上的血漬；

趙廣在城樓下給戰(zhàn)馬喂水，不時抬頭望一眼城樓上的燈火。羅憲和霍弋正在關城庫房中清點從弘農前線運回來的軍械，木箱堆了半間屋子，幾個文吏正埋頭登記造冊。

“怎么守??？”諸葛亮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廳中諸將，“打下來靠兵鋒，守住靠人心。兵鋒三月可至，人心十年未必能成?！?/p>

他走到王基面前。這位河東太守自從開城獻印之后，每日在涑水灌溉渠工地上與蜀軍工兵一起搬石料砌渠壁，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

諸葛亮問他涑水下游那條灌溉渠什么時候能完工，王基說還要三個月，缺石料，缺民夫。諸葛亮點了點頭，向王基深施一禮：“那就請王太守繼續(xù)督修。

民夫從駐軍中抽調，石料從函谷關運來的魏軍廢棄弩機底座中就地取用。三個月后，我要看到涑水兩岸的麥田?！?/p>

王基愣了一瞬，隨即拱手領命。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丞相，河東百姓會記住這一年的?！敝T葛亮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接著，他轉向孟康。這位弘農太守正坐在廳角整理戶籍冊，竹簡堆了滿滿一案的舊墨，正用刀片仔細刮去魏國年號的痕跡，重新題寫大漢紀年。

諸葛亮交代他兩件事：貼出告示歡迎流民返鄉(xiāng)，回來的人免三年賦稅，從弘農的屯田存糧中撥出種子和農具借給返鄉(xiāng)流民；

同時挨家挨戶告訴弘農的世家大族——大漢不奪他們的地，但鹽池歸官營，誰有隱藏的私鹽渠道限期上報，逾期不報按通敵論處。孟康一一記下，帶著幾個隨從匆匆出了廳門。

諸葛亮最后看向羅憲和霍弋。整修官道、設立驛站、打通從函谷關到弘農再到河東的水陸糧道——每五十里設一處補給站，確保前線糧草能準時運到。

關城防務也要重新部署，城墻上的缺口全部修補，箭樓里的弩機重新裝弦，函谷關是大軍東出的唯一通道，不能出任何差錯。兩人同時抱拳領命。

幾日后，河東鹽池重新開灶。蜀軍接管鹽池后，第一件事不是恢復生產，而是把鹽工的工錢翻了一倍。

新修的鹽灶在舊灶基址上一座接一座立起來，灶火晝夜不息。鹽工們肩扛木桶，將鹵水一桶接一桶灌入鹽池中。第一批白鹽在竹篩上凝結出來時，整個鹽池邊的鹽工都歡呼起來。

鹽價降了三成，鹽稅卻因為官營效率提高而大幅增長——第一批官鹽運到弘農和函谷關時，百姓排起了長隊，有人捧著鹽袋跪在路邊朝函谷關方向磕頭。

孟康在告示上寫的是實話：那些鹽確實是官營的，但百姓買得起。

弘農、河東的屯田也同步展開。魏延帶著兩千關隴步卒在涑水畔開墾荒地。

這片土地荒了多年，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士兵們脫下鎧甲赤膊上陣，用繳獲的魏軍戰(zhàn)馬拉著改良鐵犁翻起第一壟黃土。

幾個當地老農蹲在田埂上看著蜀軍種地，起初還不以為然，后來看到軍屯的士兵把水渠修得整整齊齊，麥種播得均勻密實，便開始主動下田幫忙。

其中一個老農對翻地的蜀軍伍長說：“你們種的這地，幾十年沒人種了。我小時候就在這兒割過麥子。”

伍長擦了把汗蹲下身，抓了一把翻開的泥土放在老農手心里——土是黑的，握在手里能攥出油來。

鹽池開工、屯田開墾、官道整修——三件事同步推進。短短數月間，河東鹽池的產鹽量恢復到曹魏時期的七成，弘農、河東沿線新開墾的荒地逾萬畝，函谷關下游各處的補給站也陸續(xù)投入使用。

百姓陸續(xù)返鄉(xiāng)，街巷之間重新有了雞犬之聲。姜維從河東巡視歸來，沿途所見，官道兩側的麥田已經泛青，涑水灌溉渠的工地上王基正和民夫一起往渠壁上抹泥漿，幾個農人趕著牛車運石料，臉上掛著旱季里難得的笑容。

他站在弘農城頭，望著這片剛剛從戰(zhàn)火中緩過氣來的土地，問了一句：“丞相，我們在這里扎了根。下一步，是洛陽嗎？”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東面的天際，洛陽的方向。司馬師篡權之后朝中有幾個人不服他，淮南那邊遲早要再起波瀾。

現在還不是時候——新占三郡需要時間消化防守縱深，司馬師也需要時間去逼反更多的人。

他轉過身，拍了拍姜維的肩膀：“等。等下一個機會。”

數月后，一份來自淮南的急報飛馬送入函谷關——東吳諸葛恪在孫權去世后獨攬江東，曹魏東線頻繁出現吳軍異動，合肥方向隨時可能爆發(fā)大戰(zhàn)。

諸葛亮看完急報，將竹簡擱在案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