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戲無疑是辛苦的,凜光從前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發(fā)出這樣的感慨。
在清早還困倦?yún)s就要被從被子里拉出來的時候,在深夜結束拍攝只能靠在無慘肩頭半閉著眼回家的路上,在中午短暫休息坐在椅子里將飯塞進嘴里的時候,在每個從威壓的懸吊終于回歸地面的時候。
但說真的,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比不上現(xiàn)在的這一次,這次的感慨真誠,又沉重。
今天需要拍攝的片段,按照臺詞的數(shù)量來講并不難,不需要一邊拍攝一邊背臺詞,都是可以后期配音的,但問題在于,今天的戲份又是大量的動作戲,威壓綁好之后凜光幾乎沒幾次能好好的站在地面感受腳踏實地的安心感。
騰挪閃躲,起跳,翻轉,每個漂亮的動作和慢動作的特寫都需要一遍又一遍的練習,需要在鏡頭前一遍遍的磨合,
這部分劇情本應該在今天完全的結束,至少設想和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凜光是在早上七點就被拎過來進行拍攝的,因為嚴勝最近有點忙,好不容易騰出了兩天時間,劇組就想趁這段時間盡快補上一些進度,這都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凜光雖然到的時候還哈欠連天,卻也認真的開始拍攝,他預想下午說不定就能偷偷的去耀哉的辦公室里睡一會兒。
設想當然都很好,然而實際上呢。
現(xiàn)在的時間是晚上十點,而凜光終于被威壓放在地上,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只有胸腔不斷的上下起伏,轉的頭暈,跳的疲憊,心臟的跳動連腦袋都能感受到。
這本該是一次完成的片段,然而他累的快死了也無法一次性拍完,于是不得不將動作戲和靜態(tài)的心理部分分成兩部分,之后經(jīng)過一些剪輯手法重新拼接在一起,來達成最終需要的那種,即使是對于常人來說眼花繚亂的訓練,對于’鬼‘的凜光而言也不過是玩鬧一樣的休閑,在整個過程都都不會有半點疲憊的表露。
是的,故事中的那個男孩,名為凜光的出現(xiàn)在劇情里的男孩,是鬼,是上弦,在故事里他在這段劇情中上天落地,在空中到處亂飛,被砍成滿地碎碎冰都臉不紅心不跳大氣不帶喘,即使是一次極限的轉向騰挪閃躲,也只需要一次呼吸就能完全的恢復,開啟下一次的應對。
那些鏡頭前每一幕的從容平淡,慵懶隨性,每一幀的平靜,每次平穩(wěn)的呼吸,都是凜光在結束那些運動鏡頭之后需要十分鐘甚至二十分鐘的在地上像跑了八十公里的狗一樣張著嘴粗喘才能拍攝出來的。
而今天的動作戲多到讓凜光光是看到響凱畫的分鏡和那些言語的描述都已經(jīng)心臟猛跳了。
這不是人能做出的動作,也不是人能完成的片段,不僅是他,另一側負責揮刀的嚴勝今天的工作量也很震撼人心,對方可是要舉著那把長刀跟他上天入地的進行追逐戰(zhàn)。
————
十二點,拍攝尚未結束,但在臺上的兩個人已經(jīng)完全結束了。
再繼續(xù)下去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都要心臟不跳真的成鬼了。
凜光躺在地板,張著嘴,呼吸并不劇烈,因為最后那段拍攝的時候他其實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可言了,疲憊之后就是麻木,手和腳都很沉重。
嚴勝坐在旁邊,手指也略微在發(fā)抖了,但該死的,兩個人都不動彈的這個畫面,攝像本應該結束拍攝,卻在無慘和響凱溝通之后覺得很合適戰(zhàn)斗之后的那段談心名場面而在持續(xù)拍攝,臺詞可以后期補錄,但畫面錯過了可不好找。
“隨便聊點什么?!?/p>
這是無慘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話。
凜光躺在那兒,嘴已經(jīng)合上了,在一次沉重的呼吸之后,他連抱怨無慘無情的力氣都沒有了,沒脾氣了。
在這種極致的疲憊之下,他的腦子反倒是不想去思考待會兒吃什么這種簡單平常的事了,他在想別的。
在想故事里的男孩,視線的余光是站在他旁邊的嚴勝,不,現(xiàn)在應該叫黑死牟,至少現(xiàn)在,被稱之為黑死牟。
腦子里沒有太多的想法,能想到的是開拍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些部分,劇本上寫的那些東西,混亂的想法,復雜的思緒,是他這個年紀的腦袋不會思考的東西,那個男孩,說是個孩子,但其實說話已經(jīng)不像個孩子了,也許表現(xiàn)還是,但腦子,至少凜光已經(jīng)開始逐漸的無法理解了。
“吶,嚴勝,你覺得,黑死牟是個什么樣的人?!?/p>
凜光沒看過去,只是突然想到和他同名的男孩,想問,卻又想起嚴勝又不知道他的故事,于是開口了,又換了個別的名字去問。
“……很難說?!?/p>
嚴勝認真的思考了一會兒,嚴勝看過劇本,前面的部分,沒別的人知道,只是他單獨看了一些的部分,關于黑死牟還不是黑死牟的故事,還是人類,是家族的繼承人的時候的故事,真的和他很像,但有決定性的差距。
“如果出生在那樣的世界里,我沒自信不會成為下一個黑死牟?!?/p>
“什么意思。”
凜光于是稍微轉動眼睛看過去了,嚴勝從站著,慢慢坐下,很規(guī)整的坐法,雙腿擺的端正,大腿并在一起,坐下了后背也是挺直的,連衣擺都是捋直了壓平。
其實嚴勝和黑死牟真的很像,不演戲的時候也像,凜光想。
“身為兄長,保護弟弟,比弟弟更優(yōu)秀,是理所當然的,也是必須要做到的,如果做不到,那就是哥哥不夠努力,是哥哥不夠用心,不夠優(yōu)秀,不夠資格,家族的繼承人要比任何人都厲害。這都是必須要做到的?!?/p>
嚴勝這么說,然后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意識到這樣的話對于凜光而言可能無法理解,他換了一個說法。
“我換一種凜光可以理解的說法,凜光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一直很努力,每天都在學習怎么認字,怎么讀書,怎么書寫,為了得到無慘先生的認可,夸獎,為了得到那顆糖,也為了自己能變得更好,但有一天,很突然的,你身邊那個從沒認真上過課的人,卻輕而易舉的把你寫不出來的題解出來了,用了三種方法,告訴你這種東西不需要學就可以會,然后把他得到的巧克力獎勵隨意的丟給你,說他不想要這個,讓你陪他去玩,凜光會怎么想?!?/p>
凜光躺在那兒,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沒聽懂前一個比喻,卻能聽懂后一個案例。
好可怕的案例,好糟糕的可能性,只是想到,凜光都能感受到背后發(fā)涼的感覺,憤怒嗎,有一點,不甘心嗎,有一點,但更強烈的是什么呢。
“這種人一定不要存在才行?!?/p>
“可他存在,而且不是一個路邊的陌生人,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兄弟,你無法舍棄,不能割舍,分不開,斷不清。如果緣一是哥哥,如果我們不是出生在這樣的家族,如果緣一沒有這樣的天賦,如果有天賦的更厲害的是我,任何一個成立,事情都不會發(fā)展成現(xiàn)在這樣,然而沒有,命運沒有垂憐,偏偏緣一是那個擁有我所渴望的一切,卻又能隨意的舍棄那種天賦的存在,就像是吃飽了飯的孩子對著路邊饑餓的狗說,我們去玩吧?!?/p>
凜光的眼睛向上,嚴勝的臉上是平靜,眼睛也是平靜,他的語氣并不憤怒,平靜,然而氣氛好沉重,那個妝容在這一秒的壓迫感強的可怕,凜光下意識的快速眨了兩次眼。
“但太好了,我們沒有出生在那個時候,緣一沒有那樣的天賦,只是我有點笨的弟弟,只是那個開朗的,有點傻乎乎的,天真的弟弟,我是兄長,是繼承人,是未來的家主,而緣一自始至終也不會威脅到我的位置,沒有成為故事中的那樣,真是太好了?!?/p>
啊,原來是這樣。
凜光在這一秒,才突然明白了他對于故事里的男孩真正的感情,不是同情,不是可憐,那樣的感慨也不過是幸存者的慶幸,他不羨慕,不嫉妒,相反,他慶幸。
在沒有鬼的世界真是太好了,無慘比鬼舞辻更好,真是太好了,只是在拍攝,誰也沒有真的死掉,真是太好了。
沒有那樣漫長的生命,不用真的和朋友們生死相對,不用真的承受生死離別,真是太好了。
“能成為凜光,真是太好了。”
不是冬天的凜,不是夜晚的光。
是凜冬的凜,是光耀的光。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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