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沒禮貌的一句話。

他想。

凜光看著面前的男孩，聽著他說出口的話，聽著這樣的話，這是他的第一反應。沒生氣，不會生氣，也許因為對方只提及了他，而沒有再涉及第二個名字，第二條生命。

他的死亡是可以被接受的，所以他并不生氣，只是略微因此感到意外，意外于對方的這些話，實在不是很有禮貌，他之前是這么沒禮貌的孩子嗎？

【沒禮貌嗎？或許只是坦誠，但如果你認為這有些失禮，我會跟你道歉，但我想我說的沒錯?！?/p>

凜光沒有開口，他確信，沒有發(fā)出聲音，沒有變動表情，甚至沒來得及在心底更仔細的思考這些話。

但這個男孩就這樣覺察了，不可思議。

但相比驚訝，他更多在思考那些話。

也許是的，不是沒禮貌，只是更直接，不懂得分寸和規(guī)矩，所以更直白，更坦誠，毫無顧忌，什么都覺得有可能，什么都會往外說。

【所以為什么，你已經(jīng)死了，但為什么你只是在這里？】

男孩問他，凜光看著他，沒有著急解釋，沒有著急反駁，他思考了一會兒，思考這個問題本身，思考應該怎么回答。

“為什么你說我死了。”

他反問，卻不是詢問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一次質(zhì)疑，對不合理行為的判決。

【嗯——這很難理解嗎？只是一個合理的推測而已，你看，從前你只是過著你的生活，我只是看著你的生活，而現(xiàn)在，一切變得不一樣了，你第一次聽見我的聲音，看見我的樣貌，我不再只是一個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的觀測者，無法介入分毫。此時此刻，你在這里，就在這里，我們正在溝通，交談?？晌乙呀?jīng)死了，你卻看到了我，這不就代表著，你其實也已經(jīng)死了嗎?！?/p>

男孩背著手，微微歪著腦袋，好奇的樣子和凜光如出一轍，就像是在照鏡子，但是相反的鏡子，或者不該說像是鏡子，更像是體驗到了別人眼中的自己應該是什么樣子。

“那我有同樣的問題想要還給你。”

【什么。】

“你說你是人類，可我是鬼。你說是你叫凜陽，可我叫凜光。既然名為凜陽的，作為人類的那個孩子已經(jīng)死了，已經(jīng)消失了，已經(jīng)變成鬼了，那么為什么，你還在這里，而不是去你該去的地方?！?/p>

這個問題，讓氣氛一時間沉寂，一切安靜了。

凜光看著那個男孩眨眼，靜默，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消散了，不再明顯，不再出現(xiàn)，被藏起來了，被掩蓋了，被一種更安靜平穩(wěn)的表情。

就好像他們終于結(jié)束了一場名為游戲的試探，終于解開了那層模糊的面紗，不再只是互相隱瞞著欺騙了。

【也許是因為你還在這里，你是我，我也是你，你沒有死，所以我始終無法離開?！?/p>

“那么如果現(xiàn)在我死了，你不應該消失了嗎，為什么還在這里?！?/p>

【這是應該問你的問題，為什么我還在這里，明明我已經(jīng)死了，為什么我沒有離開，為什么你不讓我離開？為什么你沒有死？你因為什么而在活的，在我死了之后，你在因為什么活著呢？】

一個問題。

不同的多個問題之后，其實環(huán)繞著同一個問題。

【你在因為什么活著呢？】

活著似乎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不需要原因，活著本身就是一種結(jié)果，活著就是意義，活著就是目的。生物的本能就是存活，尋找食物，庇護所，活下去，就這樣，所有的生物都是在遵循著這樣最基礎的本能在行動的，驅(qū)動力是如此，原因是如此，意義是如此，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沒有理由去死，所以不會去死。

【你害怕死嗎?！?/p>

不怕。

【那為什么沒有選擇死亡呢?！?/p>

為什么要選擇死亡？

【為什么不呢?！?/p>

這是一個不會結(jié)束的話題，只會永遠無休無止的繼續(xù)下去。

誰都給不出理由，只是問為什么，這樣是沒有意義的，不會得出結(jié)果，所有的問題只會像是被問出來的時候一樣，永遠的懸在空中，成為一個又一個無法被解決的永恒疑問。

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又會掉下來的果子，不會砸傷你的腦袋，卻足夠引起一次困惑的悶痛，只足夠稍微造成一點點的妨礙。

一次又一次。

【或許我們該換個說法。一個更容易讓你能理解的說法，你在執(zhí)著于什么。鬼是為了什么而在活著的，目的，意義，理由，追求，執(zhí)念，人也是為了這個而在活著的，如果沒有目標，沒有期待，明天如果沒有任何你想要等待的存在，你就不會熬過一個又一個的漫漫長夜，而是會在深夜掛上繩索，懸吊在房梁，將一切交給命運本身，將生命還給夜晚的風，讓它帶著你飄搖。】

這其實依然可以用同一個問題回答，理由不夠充分，他只要繼續(xù)反問，對方就會被堵住，但凜光沒必要那么做，因為他現(xiàn)在同樣開始好奇了，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不是他的。

他好奇那個男孩的。

“那么你為什么會死了，因為你已經(jīng)失去了你的理由嗎，你的追求，你的執(zhí)念，全都消失了嗎，你的人生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所以你死了嗎。就這樣結(jié)束了你的人生，在一個夜晚，將你的一切交給風？”

男孩似乎沒想到凜光的注意力會在這里，他輕輕的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恰恰相反，我的愿望實現(xiàn)了，所以我死了。我死在一個夜晚，在月光之下，我見到了那個愿意永遠抓住我的人，他治好了我，從此我都不會遭受病痛，從此我都不會再被人欺負，我不用再被當作沒用的太陽，不再是冬日里的廢物。我渴望的幸福，我追求的一切，在那輪圓月之下，在那雙赤紅的眼睛里，我全都得到了，所以我滿足的死去了?！?/p>

男孩如此說，那張臉上的笑容如此真誠，坦然，凜光因此幾乎凝滯住了，因為那個描述，他知道，他記得，月光之下的血色雙眼，他記得。

所以他覺得那個晚上，那層夜幕中，那雙眼睛，比明月更耀眼。

因為他曾見過的，在最早的最早，一切的開始，他比月亮更早先看到的，是那雙屬于鬼的眼睛。

【所以為什么呢，在我已經(jīng)滿足了心愿，決定就這樣滿足的死去的時候，為什么你卻活下來了呢，舍棄了我，遺忘了我，也要就這樣活著?！?/p>

為什么呢。

凜光問自己。

在問題出現(xiàn)的同時，他就已經(jīng)得到答案了。

這是不需要詢問的問題，是一個他已經(jīng)知道答案的問題。

因為無慘。

他的追求，他的執(zhí)念，他渴求的一切并不是一個健全的身體，不是永遠抓住他的手，不是不被人欺負的承諾，這一切他都能做到，他的身體健康，即使被毒藥多次荼毒也還能活著，即使沒人抓住他的手，他也會自己抓住什么，哪怕是一根蛛絲也會攀上懸崖，他不會害怕別人欺負他，他可以保護好自己，那些追殺他的獵鬼人會死無全尸，那些對他不禮貌的人類會成為野狗的食物，他不需要誰的保護，不需要誰的承諾，不需要誰來幫忙，他自己就可以完成這一切。

他不是為了那些虛無的愿望而活著的，不是單純因為沒有必要死而活著的。

他不怕死，但就像他還未意識到的時候就在想的，如果一定要死，他想要死的有價值一點。

或許現(xiàn)在可以說的更準確了。

他不怕死，也不想死，如果一定要死，那他一定是為了無慘而死的。

不會是因為別的。

他只會為了無慘而死，那就是他的價值，他的意義，他的追求。

“因為我有自己的執(zhí)念了。”

凜光輕輕的吸了一口氣，真是好漫長的一次吸氣，胸腔被充盈，肺部被填滿時會覺得痛，然后是一次平穩(wěn)的吐出，手指都微微麻木。

【可你已經(jīng)死了。】

男孩歪著頭，那種笑容又出現(xiàn)了，沒有惡意，只是溫柔，像是一句提醒。

“不，我沒有?！?/p>

而凜光輕輕搖頭，他轉(zhuǎn)過身，將黑暗丟在身后，將男孩丟在身后，將一切的記憶丟在身后。

他走的很快，步子邁得很大，幾乎像是要奔跑。

【你已經(jīng)死了，凜光?！?/p>

男孩的聲音從身后遠遠的傳來，隨著不存在的風，被送進他的耳朵。

而凜光狠狠的搖頭。

“已經(jīng)死了的人是你，是人類，是凜陽。不是我。我是凜光，冬天的凜，夜晚的光。是無慘大人的上弦零，凜光?！?/p>

他邁開腿，奔跑在無邊的黑暗中，就像是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做過的那樣。

“我是為了他才活著的，我會為了他而死去。而現(xiàn)在，我要回去找他?！?/p>

他要奔赴他的終點，他真正的結(jié)局。

他要找到那個真正在黑暗中照亮了一切的存在。